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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我們都是「時間管理邪教」倖存者──讀《人生4千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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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台北內溝溪岸有座駕訓場,車道斜坡牆上漆了大紅字「把握時間,掌握方向」。台片《陽光普照》主角是該駕訓班教練,年年把這句格言抄在行事曆筆記本上頒贈給兒子、督促他考台大醫科,相信只要善用分秒不浪費必能成功。太太質疑他,要是這樣,為什麼他還只是一個駕訓班教練?

他是時間管理神教的百萬信眾之一。本教左護法,加拿大作家葛拉威爾,在成功學勵志書《異數》中說,成功不在天賦,看練習時數。比爾.蓋茲、披頭四等人成功,是因為「一萬小時的練習」。根據1993年瑞典心理學家艾瑞克森(Anders Ericsson)等人研究,頂尖演奏家、運動員等每天練4小時、一周5天、練10年約等於一萬小時。一萬小時法則從此成為主流,家長相信兒女用功時數比人多就能贏別人。無限制地投入,成功就有無限的可能。

本教右護法,柯維1994年在《與時間有約》書中說,有位老師要學生試試把幾顆大石頭、小石頭、沙子全裝進玻璃罐,學生先裝沙子、小石頭,結果裝不下大石頭。換老師示範,先裝大石頭,再放小石頭,最後倒沙塞滿空隙。表示先做最重要的事,就會有無限多的空檔做次重要的事。你沒空?「時間像乳溝,擠就會有。只看你有沒有那個心去做」。時間管理神教相信,時間不夠都是藉口,你沒空是因為花太多時間滑手機、打game,或沒用A4表單管理。只要找對方法努力,時間絕對夠你做好每件事。

《陽光普照》

異數:超凡與平凡的界線在哪裡? (暢銷慶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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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練習:原創者全面解析,比天賦更關鍵的學習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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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時間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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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情緒勒索。急著把每件事都做完,實際做不到,就是我們沉迷滑手機、打game的原因。因為我們不懂哪裡出了錯,只能怪自己廢:懶,沒毅力,愛拖延擺爛。駕訓班教練自己做不到,但覺得兒子可以修正爸爸犯的錯、替爸爸重新活一遍。但兒子也被逼垮自殺了。美國凱斯西儲大學心理學家馬克納馬拉(Brooke Macnamara)認為葛拉威爾引用的研究過度簡化,重做這項研究後,發現高超的小提琴家練習時數全都很多,但不是全都成功。從中脫穎而出,是技巧、遺傳天賦、興趣、環境等互動的結果,「家長既了解練習的重要,也應了解練習不是全部。

我們每次都失敗,卻以為是努力太少,沒發現時間神教的假設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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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報章專欄作家奧利佛.柏克曼(Oliver Burkeman)《人生4千個禮拜》挑明了,一生短短4千個禮拜,只夠做最重要的事。有人問股神巴菲特,怎麼排人生優先順序,他回答先找出人生最重要的二十五件事,用最重要的前五名規劃時間。前五件事是大石頭,那麼剩下的二十件事,應該是小石子、沙子,可以趁空檔進行?

錯。他說,這二十件事,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全力避免去做。因為不做也不會死,但卻會吸引你分心,忘記做最重要的事。問題不是學生沒有先放大石頭,而是現代人個個都有二十五顆大石頭爭先恐後、根本擠不進玻璃罐。每件事單獨來看都很重要、不可錯過,或是滿足別人要求本身就有價值,使我們喪失判斷力、來者不拒,想靠時間管理,一一收納塞爆的雜事。其實若不斷捨離,就沒空做這輩子最想做的事

人生4千個禮拜:時間不是用來掌控的,直面「生命的有限」,打造游刃有餘的時間運用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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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電視在一百多個頻道間轉來轉去,Youtube一片接一片自動播放,Netflix吃到飽看越多賺越多,Line群組不停轉發趣聞美照,twitter、IG、FB精采話題往下拉沒完沒了,都會令我們暫忘生之有限,感覺此夜無盡,追劇追到不知東方之既白。其實在眼球經濟中,觀眾就是韭菜。人生花在FB的時間,全是替FB賺廣告費。韓國有位退休檢察官在洪川郡山中開了監獄旅館,五平方米的單人斗室,入住條件是交出手機、房內單獨晚餐,像打禪七避靜。逃離手機隨時查訊息的制約,已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韓國的監獄旅館Prison Inside Me//


為何我們如此忽略自己的時間成本。也許因為像打地鼠般疲於奔命回應別人,更符合直覺。與其說我們很難想起時間有限,不如說對自己的不情願更不敏感。

在戲院能一口氣看完一部電影。在家上網看片,隨時彈起身挖冰箱、上廁所、晾衣服、剪指甲。就算用二倍速、狂拉進度條,也要分兩三次看。

搭飛機能一口氣看完一本書,沉浸其中。在家看書,總要兩三本交替讀。馬上就忘掉自己在看什麼,同一頁讀了三五遍也看不進去。

這麼說來,戲院和機艙強迫我們專注,豈非更符合我們的心願。而我們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歡迎手機訊息、憂慮和雜事來打斷思緒。

只要認清限制,就會發現在FB無情輾壓我們時,限制是「保護專注」的防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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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4千個禮拜》提到,作家卡夫卡29歲時結識了女友菲麗絲,五年間通了數百封信,見面次數卻屈指可數。初次見面後七個月,卡夫卡才勉強答應見第二次。當天早上又發電報說不去了,最後仍出現,但舉止孤僻怪異。兩人第一次訂婚不久,卡夫卡就悔婚。兩年後再次訂婚,卡夫卡又以肺結核悔婚。被玩殘的菲麗絲認清此人,死心去嫁銀行家,生了兩個孩子,事業愛情兩得意。

卡夫卡為何出爾反爾?因為他既想辭職當作家,也想當可敬的市民,所以繼續上班。想結婚擁有親密伴侶,所以訂婚。但不想寫作被妻小打擾,所以悔婚。悔婚就後悔錯失靈魂伴侶,所以又訂婚。訂了婚又覺得未婚妻害他無法寫作,所以悔婚。更好的生活,永遠在他方。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永遠比現實更吸引人。

有人問「既然牛奶免費,為何還要為牛奶買乳牛」,嘲笑結婚的人「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作者說,有人給你戀愛的危險興奮刺激,有人給你安全感,但若你要求伴侶同時提供興奮和安全感,就像要求他同時是180公分和150公分。

過年人人祝我心想事成。但心想不會事成,去做才會。去做A事,就是放棄做B事,說「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都要」的結果是在追逐無窮可能中耗盡人生,什麼都得不到。想要的生活怎麼有一百種?都放水流吧。時間管理神教?吃屎去吧。我很怕拒絕別人,而我應該怕我死時會悔恨想做的事來不及開始。


人生4千個禮拜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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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亦參與《字母會》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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