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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ly

Emily/穩住自己的心,就是最好的安頓──讀散文集《入境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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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入境大廳》陳偉棻的第一部散文作品,讓人驚喜於她文字的沉穩細膩,感性卻不矯揉,敏銳洞察卻沒有刁鑽刻薄,誠懇真切地表達內心幽微的思緒,每篇都散發著敦厚溫暖。她在美國、香港、英國居住超過11年,任教於當地的大學,文章記錄了她跨國遷移、異地生活,和偶爾返鄉的深思與體悟。

她在序言回憶童年,父親出國進修三個月,當年是震攝鄉里的大事。回國後爸爸說最後悔沒帶原子筆過去,美國一支筆是台灣一盒的價錢。於是許多年後,陳偉棻帶著好多筆到美國念書。

在此之前,她的出國初體驗是和媽媽、姑姑跟團到沖繩。晚上她在房間玩撲克牌,媽媽氣哭了,因為大人省吃儉用讓她出來「看世界」,她卻揮霍難得的機會,玩撲克牌,居然還是跟台灣人玩!在國外做著能在台灣做的事,浪費。

如今竭力在異國平凡度日,卻是她對待生活最慎重、最惜福的方式。陳偉棻的個人回憶,也描摹出台灣與世代的變遷。從前的外國高不可攀,現在已是平常的人生選項;從前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現在已明白箇中陰晴圓缺。

入境大廳

入境大廳

有次她已向學校請辭,護照寄了去申請簽證音訊全無,動彈不得之際,還要盤算著訂機票、把公寓還給房東,和緊接要住一段旅館的日子……要是任何一環有閃失,就要賠上更多金錢時間和腦細胞。而她當時正在牙痛。

她知道自己缺的不是耐心,而是資源。有人喜歡說,錢能解決的就不是問題,或是錢沒了再賺就好。好像真有說的那麼容易。實情是,我們大部分的人都資源有限,都不免為現實愁煩。生活有些時刻確實是困局,現實太難時人生根本像個騙局。雖然都會過去。

煎熬過去了,便增加溫柔和厚道;曾經辛酸,所以學會體貼。陳偉棻對香港的外藉同事、美國的越南美甲師、台灣菜市場的新移民,也會代入對方的處境,體會他們的心情,流露一份「其實我們都一樣」的同理。她好像有著對孤單、焦慮、無助感的雷達,一旦感應到了便油然釋出疼惜。她曾在倫敦的機場入境大廳陪伴苦候兒孫的徬徨老人;回台與父母遊玩,她盡量吃給他們看,婉轉推辭不方便帶的土產,都是千迴百轉的體貼。她書寫的每個人物,彷彿其中都有一點自己,她對待旁人的溫暖心意,也就像疼惜著自己。

教我敬佩的是,她如何不被壓力、焦慮與不安全感擊垮。有時候她告訴自己:「壞事放在一開始總比放在後面好。」兩年不停丟履歷也沒有理想結果,她說:「我覺得我對於失敗的接納來到了人生的高峰。……花了千百個小時申請工作,迂迴地成了了解自己的方式,也成了失敗後還能好好生活的養分。」沒有抗拒殘酷的現實,沒有疑惑為何「落到這步田地」,沉著的接住現實和自己。順著她一步一腳印的心情記事,也讓人抵達更寬容的心境。

移居外地通常會被問:安頓好了嗎?作者仔細去想,可能永遠不會有安頓的一天。我也是個待在外國比家鄉更久的人,也想過「安頓」與「融入」該如何界定?不再換算時差和貨幣?全盤接受本土的食物?聽懂當地語言的雙關語冷笑話?「家」是此刻的棲身處、出生地,抑或遠方家人的所在?回家這個「回」字該怎麼用,到今天我仍舊遲疑。並且無論到哪裡,也會有人認為你原本/已經不屬此地,有另一個地方要回去。

落地與生根,從來是兩回事。可是如果參考植物界,無根也是一種行之有效的生存狀態。飄泊能教人臣服於不安與未知,外在的不安穩,更能催人往內在扎根。穩住自己的心,也許就是最好的安頓了。

人們通常假定遠走他方是個人的追求,若有不歡喜不順心,大可以回家鄉。作者卻覺得去或留,選擇的成分很少,「被選擇」的成分居多。書中幾次觸及這點,她都引用畢飛宇的一句話:人們過的並不是自己「想過」的日子,也不是自己「不想過」的日子,人們過的是自己「可以過」的日子。

可以過的日子,我猜是權衡各種現實與需要之後,去塑造比較沒有將就感的生活形態吧?讀著書裡上兩輩跟這一代人的對比,可以看到無論生長於緊絀的年代,或像作者擁有高學歷、能夠通行國際,人生仍有自己的難關與羈絆。大家都只是在身處的時代中,盡可能的靠近幸福和自由。

有次作者在台南一間美容院洗頭,跟老闆娘聊到去香港工作至少鄰近台灣。老闆娘說香港哪有近!她婆家與娘家是麻豆和新營的距離而已。作者想像,別人終生居住在同一處的安定感,能夠睡在熟悉的被窩,買喜歡的碗盤不怕海運摔壞,可以養寵物,交朋友,可以承諾「明天再見」……固守家鄉看似局限,但說不定心靈更自由輕盈;漂泊的生活看似逍遙,也有不為人知的擔負與記掛。

遷移最能讓人了解生存需要的東西。工作、簽證和住處是基礎軌道,然而,日子若要順利運轉,千百樣瑣碎小事也不能輕忽。封面有一根用膠帶黏住的鐵絲束帶,便是作者不敢遺漏的小物。無論是拖著70公斤的行李遠赴他鄉,或在當地搬第幾次家,都帶著它,因為她認定這根鐵絲有時比橡皮筋好用。

彷彿這麼小的東西也牢牢放在心上,顛沛的生活就有了周全的可能。而我們看著這根鐵絲,也許能看見一個遊子內心的不安定感,她磨練出來的縝密心思與生存本領,和她立志在他鄉要好好照顧自己,踏實認真過生活的誠意。

入境大廳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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