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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專欄|孤獨眾生相】黛安娜王妃的紅舞鞋咒語──《史賓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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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看似在跳群舞,其實會發現自己不同調的年代,
於是有些影視中的角色,在散場後,他的孤獨才在你心中生根,你將接棒地演下去。
有些書,它所書寫的某個孤獨身影,彷彿連呼吸都是與你共生的。
有些真實人物,在他們淡出眼前後,你才知道你當時是藉由他,映照了自己。
而多數現象,只是一群人各自寂寞的獨白。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電影最後一幕落在黛妃的眼神,那一抹同時的黯然與淡然是囚鳥飛天,被演員史都華完美詮釋。走不出去的飛翔,讓眾人記得「天空」,這是美人再美一些就到達的荒涼,電影中,她如同穿上載滿別人願望的紅舞鞋,在眾人眼前,走上婚姻中獨舞的孤單。

名女人很多,她們時時被昭示著有效期限,更多的時候,她們沒有枯萎的資格。我們打開平台,滿園滿地的花一般,有時她們只是廣告的載體,活色生香地被移植在商品培養皿中,任其通天的巨大,都與本人無關地直指時代審美的焦慮。

有時,她們危顛顛地幾乎快要被風抓起,這風是輿論的風,是從根開始流失養的旱地風,這風集結眾們的慾望與願望,讓呈現於公眾前的女體成為空落落的;沒有主人的,或其主人在裡面只剩微小的火光,快被吹熄一般,只等待下一陣風來襲的危殆。如同黛妃死後,英國搖滾巨星艾爾頓強在她喪禮上為其獻唱的〈風中之燭〉:「妳的人生,在我看來,就像風中之燭…妳的燭火有時盡,但妳的傳奇將不朽。

\\艾爾頓強在黛妃喪禮上演唱〈風中之燭〉//


現代還有沒有傳奇,我不知道,但黛安娜那曾被認為不夠聰明的、過於單純的形象,或是她從皇室出走都有著待續的殘響。即便在當時,人們看她,像在絕望婚姻中的困獸、童話的幻滅、像是一人對抗傳統的孤絕、像是她成為一政治舞台的祭品,也像是對於宿命的乍然驚醒。

她的人生,映照出各童話中的魔幻載體,如美人魚、灰姑娘、白雪公主等,一般女性成長前的教本。她都更像是提供了續集,真正紅顏都扛不住的平凡不得,又自主不能的漫長,示範了一種童話不朽中的殘忍與腐朽。

自從她在皇家婚禮上如一朵有朝露的薔薇般現身於世人眼前時(當時人們還會同步關注一件事),威爾斯王子注定成為她的配角。

威爾斯王子「老在那裡等」的形象是他的如陳年城牆般的世故形象,更多的是他等不到的王位。他的存在感相較於他的「等待」相形稀薄,她則如一朵朝花嫁給他這樣的「延遲」,如同水泥容不下生機,更加深的黛安娜的傳奇性。

\\黛安娜與威爾斯王子的婚禮//

這部電影取名為《史賓賽》,是回歸她娘家的姓,她在電影中如脫逃一般點了得來速的炸雞,這對凡人都是不正規的罪惡選擇。她此時報出的名號是「史賓賽」,這還沒有被人當「公眾設施」濫用的名字時,不同於她平常尾音的遲疑,如同毅然念出了一個「芝麻開門」的咒語,如同她為孩子點的那桶炸雞也是個亂碼突圍,相對於她因王妃而堆積出的華服長城、獻身於美麗的空洞,她點的速食餐像拿了一塊積木,企圖重新搭建世人將她普普化外的真實自己,雖然可能只贏回拼圖的一角,也是她「寧為玉碎」的焦土戰中一次小勝利。

電影中,除了讓黛安娜心灰的珍珠項鍊,情婦卡蜜拉也有一串外,婚姻諷刺地讓她的孤立狀態更為明顯,這場豪華盛大的鬧劇,以兩人為單位的締約,卻是她一人的獨腳戲。眾人對於美女的印象(成見),讓人們對她的婚姻失敗有著過多的惋惜,彷彿這樣的失敗與查爾斯無關,也如同她電影中對站在對立面的丈夫說著;「那些狗仔鏡頭對的是我,不是你!」當查爾斯以教訓後生的口吻說:「我們本來就該有兩種形象,一個是現身於人前的,一個是內在的。」

這場豪華盛大的鬧劇,以兩人為單位的締約,卻是她一人的獨腳戲。


如此理所當然地認為黛安娜不能「成長」,但忽視了她沒有他的血統正當性,她不是只要活成標籤就好,他沒有被普普化的空間,但黛安娜鮮活的美,相對於那積累歷史塵埃大於個人的皇室家族,讓獨獨她一個「黛妃」,任人各自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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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集《王冠》的核心,也在描寫凡人活在他人的「神聖」

同樣描寫英國皇室的影集《王冠》其中一核心也是在講凡人如何活在他人的「神聖」裡,只有他們不能與時俱進。當年日本天皇承認自己是凡人的敗戰書,就已讓三島由紀夫等人崩潰。他們是不能走下神壇的,一生下來就被「紀念」著。

《史賓賽》這部電影美在於美術細節如隱形迷宮。它以三天的耶誕節為期,描述著黛安娜要直面已降到冰點的婚姻,與被剝奪衣食住行自主權的爆發,它的節奏是緩慢的內爆,以弦樂的淒婉與變奏營造出人生的迷路感,而電影一開始在路上的雉雞,逃過車輪輾壓,卻失去光澤的毛色,帶出了曾斑斕羽毛的淒艷。

這部電影明顯地將陰晴圓缺投影於文風不動的無望,與所有大家記憶中的符號與黛妃的時尚妝容,打造出一記憶的迷宮,裡面黛安娜如被獵的雉雞,與蝴蝶在蛛網上的振翅,卻拍打出了16世紀的紅顏枯骨(如安妮博林王后的被妖魔化且處死)。

安妮博林的真相已無從得知,但成敗永遠都由非血統正當的人所承擔,電影《史賓賽》讓我們一起感受黛安娜如夢魘一般的日常真實。

醒不來的每天生活,讓黛安娜在電影一開始就以逃走的雉雞姿態「迷失」在路上,甚至去了一家公路餐廳問陌生人:「我在哪裡?」眾人卻當她是個誤入的符號,而這正是她的真實,比那些茶餘飯後的消息更明確,她問:「怎麼沒有路標?」對面的人卻答非所問:「你怎麼沒有隨扈跟著?」

電影中有一核心是黛安娜自己都難承受的,她被世人視為美麗,但卻是天真而不聰明的,眾人與記者同情的眼神,讓她的不聰明幾乎落入「活該」的境地。如飾演她的克莉絲汀史都華說的:「人們認為你有名,就該滿足人們所有知的慾望,不然你就不夠聰明。」呼應了皇室人與雜役看待黛安娜的眼神:「妳怎麼還搞不清楚狀況?」群眾同情久了就夾帶著一絲不屑:「怎麼那麼天真?」

「不夠聰明」明擺擺地在媒體上,成為黛妃的備註。那麼「聰明」是什麼?電影拿養來被獵的雉雞來隱喻,五彩羽毛又不擅飛翔,為何還不安「宿命」?如果「聰明」是來滿足人們的愚昧,那到底是誰比較笨?眾人被制約的小聰明,卻促使了獵捕名人的惡趣味。人類只是要一從眾,就以為自己很聰明地心安了吧?

如果「聰明」是來滿足人們的愚昧,那到底是誰比較笨?


電影後半,黛妃想起她童年與她穿上舞鞋跳舞的歡快回憶,那時她還什麼都不是,卻什麼都讓她快樂。後來的她如套上「紅舞鞋」,如史上的夢露等美人都停不下來,「紅舞鞋」聚集了所有人的願望,舞者身不由己。

直到她驟然殞落,我們才看到電影中的那三天,她如何像鴿子飛進屋裡地竄,如同沒有天空的被捉捕,她的翅膀急速地拍動著,那是基本的求生慾,我們卻怪罪那鴿子。她走後,如同夢露走後,「紅舞鞋」被丟到一旁,主角的美麗成為不斷的回音,連風都不自由。

她驟然殞落後,「紅舞鞋」被丟到一旁,主角的美麗成為不斷地回音,連風都不自由。

梅艷芳ANITA:電影全紀錄

梅艷芳ANITA:電影全紀錄

電影最後黛妃豁然又悲淒的眼神,逃出的自身藩籬,卻逃不出眾人眼神打造的荊棘之路,但那一抹黯然與淡然是囚鳥飛天,被演員史都華完美詮釋。走不出去的飛翔,讓眾人記得「天空」,這是美人再美的荒涼。

這期間上映了《梅艷芳》與《史賓賽》,前者如野草般讓人無法將她轉化為符號,但不從眾的寂寞卻時時刻刻。後者如盛放的花,卻不允許她枯萎地「人造」了她。

女人啊,何止要逃離被市價化的客體,更要演繹所謂「天空」,讓他們標本妳的同時,更得記得美是一溜煙的,只是神的偶然駐足,來驗證所有庸人的徒勞。史賓賽,妳說是不是?

\\《史賓賽》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史賓賽》(Spencer)威尼斯影展正式競賽片。由克莉絲汀史都華主演,帕布羅拉瑞恩導演,故事聚焦黛安娜王妃在桑德令罕府與皇室家人度過聖誕節,在那一時期從萌生想法到決定與查爾斯王子離婚的過程。在節日歌舞昇平的歡樂氣氛中,黛安娜做出了她人生最重大的決定……。此部獲得衛報影評的高度肯定,尤其是史都華的演技,為視為突破了她演藝生涯的紀錄,被視為明年奧斯卡演技獎項的熱門人選。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最新作品為散文集《邊緣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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