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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鴻硯/砂糖的鏽蝕性──簡介今日町子與《cocoon 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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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on繭》以甜美的速寫感簡筆,描繪一個瘋狂、血肉臟器和死屍橫陳的時空。(圖/《cocoon繭》)



砂糖能鏽蝕鋼鐵嗎?

出自《cocoon繭》後記裡的這句話,正適合拿來描述今日町子的風格在新讀者心中漸次成形的印象吧。

原子筆線條鬆散、樸實,勾勒出輕巧人像和大片留白的空間、淡寫的風景,若是彩稿,還會以麥克筆加上不飽和、暈染也不繁複的氤氳色澤──這些特性和透明、清新、唯美、療癒等大眾渴望透過視覺藝術獲取的精神慰藉高度相容,釀造出今日町子給人的第一印象之「甜」。

不過再進一步觀察他描繪的題材,會發現他並不像其他風格近似的創作者,藉由省略世界的雜質和暗影,來打造無憂的遊樂園,現實的避難所。即使在描繪少年少女的《千年畫報》單頁漫畫系列中,分格的推移也總是暗指著清涼潔淨的情境內側暗藏的,無法訴諸語言,也就無法徹底刮除的心緒沼泥。

到了《cocoon繭》,他甚至開始挑戰戰爭題材,拿同樣甜美的速寫感簡筆,去正面描繪一個瘋狂、血肉臟器和死屍橫陳的時空。這應該是超乎台灣大多數漫畫讀者想像的,圖像風格與表現內容的錯置吧。錯置卻成立,且挑釁。如此新穎、甚至獲得手塚治虫文化獎新生獎表揚的敘事手法是怎麼形成的?回顧他的個人經歷或許可以看到一些端倪。

千年畫報千年畫報

cocoon 繭:沖繩姬百合隊的血色青春【隨書贈首批限量台灣獨家燙印簽名透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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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甜美的皮相下

已停刊的漫畫雜誌《Manga Erotics F》在2010年做過今日町子特輯。《F》是以「情色」為關鍵字的漫畫雜誌,而今日町子在上頭連載的《U》也有(複製人的)性愛描寫。當訪談者問到他「情色表現」根源時,他的回答是寺山修司。原來他的父母都是寺山修司迷,家中藏有詩集,而他在小學時代便接觸到這位地下文化旗手的妖豔世界,受到震撼。在搞笑漫畫《Girls美術》的書末對談,我們則會看到她在高中準備美大考試時期順理成章地邀請補習班的友人(畫家近藤聰乃是其中之一)一起去看寺山修司的劇和電影,在畫板背面貼佐伯俊男圖片,為丸尾末廣傾倒,聽暴力溫泉藝者等噪音音樂,看楊.斯凡克梅耶(Jan Švankmajer)動畫,成了一個前衛藝術愛好者。

「我從以前就喜歡沒有固定答案、曖昧難解但妖豔的東西。」這喜好反映了貫穿他大多數漫畫作品的地下水脈,例如《千年畫報》系列到最後幾乎排除了台詞,僅提供標題,讓讀者自行解讀物件或角色互動所經營出的隱喻。又例如《cocoon繭》之後以《安妮日記》為靈感的《ANoNE》自由出入現實世界與精神世界,兩者如何連結,角色與角色的精神世界又是如何產生連結,皆無說明,具象的影射史實場景與封閉抽象的劇場性空間不斷交纏,產生惡夢感。

Manga Erotics F

U

ANoNE


奇妙的是,雖然早年迷戀地下文化,但今日町子作品的皮相和它們彷彿站在對立面,沒有渲染生理性或肉質的怪誕表現。我並沒有在任何公開訪談或文章看到他談論這落差,或轉向,不過這也許說明了日本的有志創作者的養分來源不會只來自「極限──溫和」光譜的其中一端。他們雜食,然後在創作時選擇適合最貼近自己的表現形式。就像近年非常活躍的插畫家Misaki Tanaka初期畫的圖也有濃厚的次文化味,後來無礙地切換成現在這個俏皮可親的簡筆路線。(不過線條或質地的表現方式,偶爾還是會洩他的底。)

 

無憂樂園的另一端

考上美大後,今日町子一度利用漫長的通勤時間製作個人媒體性質的zine《Juicy Fruits》,後來轉戰部落格每日自主連載的單頁漫畫在口耳相傳下打開知名度,集結成的單行本《千年畫報》成為今日町子的漫畫家出道作,獲得文化廳媒體藝術祭「評審推薦獎」肯定。她原本可以堅守詩意的、捕捉少年少女情懷的路線,或利用畫風優勢投向更明朗的題材,卻選擇踏上一條歧路。

在沖繩出身的編輯提議下,今日町子前往該地採訪戰爭倖存者,閱讀二戰時期「姬百合學徒隊」的史料,然後於2009年開始連載他代表作之一的《cocoon繭》。首先該注意的是,這並不是一部紀實漫畫。她考察歷史只是為了賦予故事基本架構和寫實性。角色都有自己的生命,並不只是在重演故人的真實體驗。後記也點明了作者自己看待作品的角度:「現代少女讀從前的戰爭相關書籍,做戰爭的夢。」而夢中的少女又做著另一個夢,以抵抗周遭殘酷的現實。

\\姬百合平和祈念資料館展示了倖存者的手記等資料//


繭的隱喻貫穿整個故事:主角(音同「蠶」)和東京轉學來到沖繩女校的真由(音同「繭」)結為好友。在女校中如「王子」般瀟灑的真由一路保護著桑,且在得知桑害怕男人時對她「施咒」:「請想像男人不存在,男人都只是白色的人影;請想像下雪的天空般的蠶繭,在保護著我們。」戰火越燒越烈,最後美軍登陸沖繩。桑/蠶破繭而出(實際上的意思就不破哏了)。聽起來很童話,但這種童話的危險性,還有想像力做為「逃避暴力現實的方法」所擁有的暴力性,也都被今日町子毫無保留地攤開來。桑信仰的報效軍國的敘事,以及真由的咒語都在展露「虛構」的毒/藥兩面,並在故事的最後攀升到諷刺的高點。掌握今日町子的企圖後,再回頭去看「甜美畫風勾勒人間煉獄」的圖像表現,一切再合理不過。

「繭」的隱喻貫穿整個故事。(圖/《cocoon繭》)

掌握今日町子的企圖後,再回頭去看「甜美畫風勾勒人間煉獄」的圖像表現,一切再合理不過。(圖/《cocoon繭》)


米蘭.昆德拉認為小說的精神是複雜的精神,每一部小說都對讀者說:「事情比你想像的複雜。」今日町子的《cocoon繭》也是同樣類型的作品吧。它對「少女的唯我論」的質疑、對虛構與史實的平行拿捏,都非常的深刻細膩。大人看的漫畫,不就該是願意深入這些思考,開創新的表現,且在這時代也不卑不亢的作品嗎?




作者簡介

公館漫畫私倉兼藝廊「Mangasick」、泰順街「衛星」副店長,文字工作者。翻譯、評介、獨立出版海內外另類漫畫或畫集,企劃相關展覽。
曾翻譯松本大洋、五十嵐大介、丸尾末廣、花輪和一、古屋兔丸、今敏、吉田戰車的漫畫,文字書譯作有沙林傑、尼爾‧蓋曼、綾辻行人的小說,都築響一《圈外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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