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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經典的傳奇女子、奮戰病魔的磊落男人:日治下的台灣反抗者群像──讀陳耀昌《島之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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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陳耀昌是台灣醫界知名的血液專家、也是我國骨髓移植手術先驅,但在學者與醫師本業外,他對本土文史,長年抱持一份不可磨滅熱情。十多年來,他跨足文學寫作,交出幾本厚如磚頭的大河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傀儡花獅頭花《苦楝花Bangas》都有不俗迴響。其中《傀儡花》更改編為公視旗艦級大戲斯卡羅,要從一次美國商船遭遇的海難意外,展開氣勢恢弘的海島民族史詩。

福爾摩沙三族記

福爾摩沙三族記

獅頭花

獅頭花

苦楝花Bangas

苦楝花Bangas


傀儡花

傀儡花

斯卡羅 SEQALU:Formosa 1867(獨家限量簽名版)

斯卡羅 SEQALU:Formosa 1867(獨家限量簽名版)


右掌手術刀、左手董狐筆的陳耀昌,在最新作品島之曦終於把筆下故事從清領推進到日治。本書野心不小,寫殖民統治下的反抗者群像、寫現代新女性的事業奮鬥,還觸及了如今幾乎絕跡、百年前樂生療養院中痲瘋病人的悲情身影。《島之曦》兩位主角,分別是當年在政治與音樂領域的風雲夫妻,林氏好盧丙丁

在真實歷史,林氏好從小在教會長大,短髮洋裝,後來灌錄唱片,成為知名音樂家,有《月夜愁》《咱台灣》等歌曲傳世。盧丙丁則是台灣文化協會台灣民眾黨核心人物,畢生追隨蔣渭水,為了同胞權益奮鬥,卻不幸患上痲瘋病,僥倖出院最後不知所蹤。陳耀昌選用七分真實、三分虛構的方式,重構兩人青年時期,讀者也彷佛身歷其境見證了,這對愛侶因為威權暴政與疾病污名,從而夫婦永隔的坎坷前半生。

島之曦

島之曦

工運 歌聲 反殖民:盧丙丁與林氏好的年代

工運 歌聲 反殖民:盧丙丁與林氏好的年代

臺灣文化協會第一回理事會紀念合影。(圖片來源/wiki)台灣文化協會第一回理事會紀念合影。(圖片來源/wiki


陳耀昌文學性地還原了幾個未必在史實上真正發生、卻讓歷史締造者之音容笑貌得以栩栩如生的場景,讓讀者得以一窺台灣近代史中那些最堅毅勇敢的靈魂。

比如書中寫到,曾領導「二林蔗農事件」的李應章,為了逃離日本統治者節節升高的政治清算,深夜前來告別盧丙丁夫婦,打算偷渡到廈門。儘管「穩健派、體制內」的盧丙丁,與「激進派、反體制」的李應章在政治願景上互相不能苟同──兩人忍不住辯論起共產主義思想對島內急迫情勢的適用性──然而在爭執過後,他們不禁為了同志遠離而神傷,因為彼此都把一腔熱血奉獻給全島人民,就算路線與戰場或有不同,無損於相知相惜,這樣因挫敗而交心的時刻,特別動人。(關於日治時期風起雲湧的民間反抗運動,大力推薦文筆鮮活又深入淺出的自治之夢謝雪紅評傳

還有林氏好被古倫美亞唱片公司簽下,正式踏入流行樂壇的章節。包括寫下《雨夜花》的李臨秋、高歌《望春風》的純純、促成《跳舞時代》風靡一時的陳君玉……這幾位弄潮兒,攜手創造了台語流行音樂的第一個黃金時代,卻也因為自由戀愛在當時台灣還並非理所當然,門戶之見讓幾位年輕人墮入情天恨海──愛情未能修成正果的遺憾,或許成為百年台語歌曲中一脈相承的淒美悱惻音調。(如果好奇30年代台灣流行音樂的輝煌盛世,去年出版的《歌唱台灣》《曲盤開出一蕊花》絕對不可錯過)

自治之夢:日治時期到二二八的臺灣民主運動

自治之夢:日治時期到二二八的臺灣民主運動

謝雪紅評傳(全新增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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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臺灣:連續殖民下臺語歌曲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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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盤開出一蕊花(書+CD):戰前臺灣流行音樂讀本(附《戰前臺灣流行音樂復刻典藏大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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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提的,還有圍繞著「漢生病」(俗稱麻瘋、癩症,都有歧視意味)而發生的政治角力。盧丙丁住進樂生療養院後,日籍院長與台籍醫師好幾次都為了如何處置這位「政治黑名單」患者而陷入為難與爭執──醫療資源緊縮、人權價值難以兼顧、隔離帶來的公眾利益也加深病患汙名……漢生病患其實與日本時代社運參與者的命運沒有兩樣,他們都被公眾躲避、被國家收押。不管以法律或科學為名義,在療養院冰冷高牆下,盧丙丁熾熱憤怒的靈魂緩緩熄滅,蠟炬始終成灰。


(圖片來源/《島之曦》內頁)盧丙丁在樂生療養院時言行被紀錄下來(上圖),下圖為樂生環境。(圖/《島之曦》內頁)


在這本小說中,由於盧丙丁的個人特質,重視苦幹實務大於高談闊論,因此他也是當時各種「反抗路線」、「政治理論」的冷眼旁觀者。當台灣民眾黨因為議會路線或抗爭路線而分裂、當工農左派與仕紳右派互相攻訐,盧丙丁雖然堅定追隨蔣渭水,也有自己的「立場」,但老實厚道的他,卻深深痛心反對運動因為理念與利益而發生分裂。

《島之曦》並非選擇簡吉謝雪紅這類義無反顧的革命鬥士,而是呈現需要顧慮家庭、又不能坐視暴政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儘管作者自認本書更多聚焦於丈夫盧丙丁,但是妻子林氏好說不定可以激起更多反思──台灣女性在1930年代,已經需要面對多重社會身分而帶來的種種難題。

一方面,身為運動家牽手,丈夫總在入獄邊緣或者抗爭現場,所以林氏好只有自己負擔起家事、親職與財務,其經營能力恐怕更勝鬚眉。做為母親,她獨立撫養兒女長大,而後來盧丙丁因病不願生育,渴望第三個孩子的林氏好,更有胸襟打破血緣迷思,將收養女兒視如己出。

在林氏好的歌唱事業中,她還敏銳察覺自己與純純、清香、林月珠等女歌手身上存在著「階級差異」。林氏好在教會家庭長大,自小接受西洋聲樂訓練,這在多為戲班出身、擅長歌仔戲小調的台語女歌手中,可謂鶴立雞群。後來林氏好拜日本聲樂家關屋敏子為師,顯然也是得益於她的文化資本優勢。

而林氏好的政治嗅覺更不容小看。做為女性,她並非直接涉入「反對體制的政治活動」,而是醞釀著「打造嶄新的民族文化」。林氏好年輕時便以西洋作派、自由戀愛引人側目。後來她發行唱片,心心念念創造出「更高雅」、「更現代」歌曲,這是一種構造民族經典的努力。日本戰敗前夕,林氏好移居至台灣鄉親免於二等待遇的滿州國,又在日本戰敗後,快速學習「中國歌曲」,因此旗下歌舞團大受國民黨軍隊歡迎,這才能夠安然回到故鄉台灣。用柔軟「文化」來抵禦粗礪「政治」,或者是身為「第二性」,面對動盪大時代所特別需要的圓滑智慧。


(圖片來源/《島之曦》內頁)林氏好用柔軟「文化」來抵禦粗礪「政治」。(圖/《島之曦》內頁)


最後,就文學史來說,從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李喬寒夜三部曲姚嘉文台灣七色記》東方白《浪淘沙》以降,本書的磅薄體質,繼承了台灣大河小說的光榮傳統。《島之曦》以其對土地的深情與深刻,說明「個人悲喜映照民族命運」的大河小說文類,依舊老驥伏櫪、引人側目──那是老台派作者擇善固執的悠悠關懷,也是熱血青年讀者重訪往昔的最佳讀本。


島之曦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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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當代文學、大眾文化的重度愛好者。
人家告訴我:「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後我拚命點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麼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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