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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時代的社會學反思:寫在《大逆轉:金融擴張如何推升不平等》中文版成書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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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感謝春山出版社莊總編跟吳主編的支持以及許瑞宋先生的精準翻譯,讓大逆轉:金融擴張如何推升不平等的中文版能夠順利和臺灣讀者見面。這本書集結了我過去十年對美國金融發展與整體社會不平等之間的一些觀察與想法。英文原版於2020年由牛津大學出版,隨後有幸獲得《哈佛商業評論》與《新共和》雜誌評介,也在詹森公共事務學院就本書內容與來自歐美的學者討論該如何重思資本主義

身為一位社會學者,時常有人問我為什麼會選擇金融與經濟這些乍看並非社會學範疇的議題?也因為我出身臺灣,有人會問我為什麼會選擇研究美國社會?

我對金融產生興趣,是因為在2007年時注意到美國金融風暴對全球經濟的重大影響,另一方面則是察覺在金融風暴過後,社會動盪沒有因此平復,民粹與極端主義反而興起,反民主體制、威權式的領導者一時蔚為風行。歷史在21世紀似乎開始走起了回頭路。

人文社會科學一直有批判資本主義與金融發展的傳統,但我在閱讀相關文獻時發現許多批判對當代金融體系的認識相當籠統,論述時常缺乏嚴謹的實證基礎。我就讀臺大社會系時學到,一個社會學者必須先瞭解、才能進行批判,因此我開始廣泛涉獵各式經濟和金融相關的書籍、論文、相關資訊,包含總體經濟學、中央銀行運作、上市公司財務報表、美國家庭理財與借貸等。幸運的是我在麻州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的指導教授唐諾(Donald Tomaskovic-Devey)十分支持我的學術興趣,而同校經濟學系所是美國非主流經濟學的學術重鎮,為金融化相關研究奠定重要基礎。

過程中,我慢慢發現了金融發展與經濟不平等之間深刻的連結,因而選定做為博士論文的題目,也開始在社會學與管理學期刊發表相關論文。期間我常與研究所指導教授和博士生討論,同時參與其他學術組織的會議,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交流。學術研究是一個建立科學共識的過程,研究者當然不能閉門造車。

過去十年,經濟不平等在歐美與亞洲成為了重要議題。1990年代以來全球化與自由市場化的政策曾創造短暫榮景,但全球金融危機讓許多人發現所謂結合社會主義跟市場主義的「第三條路」只是一場美麗的謊言。隨著市場主義開始主導各式政策,國際金融機構與跨國企業在冷戰後開始大幅影響各國經濟發展與資源分配,我們不只看到贏者全拿、貧富差距日漸懸殊,許多新一代的年輕人找不到穩定的工作,也無法對未來有任何嚮往。

這些發展通常被解釋為科技發展或全球化的後果,不過在這些抽象概念之後,我們很少追問是誰決定了什麼科技該被研發?貿易協定該怎麼簽訂?在研究過程之中,我注意到美國自1970年代開始發展的金融體系與其衍生的世界觀在這些發展當中扮演的關鍵性角色。以金融為中心的世界觀裡,經濟不為社會服務,反而社會是為投資報酬服務。

我在德州大學任職,持續發表期刊論文,但深覺其格式有許多局限,開始考慮把過去幾年的研究和想法整理成一本書,發展以社會為中心的經濟觀。不過因為手邊同時有好幾項研究計畫,很難專心著作。那時候系上一位博士生梅根(Megan Neely)對金融相關議題也有興趣,我便問她有沒有興趣合著。梅根在念研究所前在貝萊德投信(BlackRock)從事分析員,對金融業有親身認識。身為一位質化性別學者,她也為金融發展與性別不平等相關議題帶來重要的觀點與反省。有了一位博士生「監督」,我也比較有動力寫書。在跟牛津大學出版社討論出書的計畫之後,社會學主編願意在完書前預付版稅,更讓我騎虎難下了。

在撰寫本書的過程中,我閱讀了許多二戰後的歷史,更清楚地去剖析美國和世界各國經濟發展的緊密關聯。身為臺灣末代聯考生,我還記得課本如何宣揚臺灣外匯存底,事隔多年後,才真正瞭解背後更深一層的意義。出身臺灣,研究美國,讓我更清楚看到國際金融與貿易體系如何影響太平洋兩岸人民的生活。

在完成本書主體實證研究後,我在2018年春天到巴黎政治學院擔任訪問學者。生活在異地,讓我對美國各式「畸形」的發展有更深的體悟。法國大學生基本上不需要貸款,一般民眾日常生活中不會使用信用卡消費;因為有完善的退休制度,法國人也不像美國人那樣需要靠投資養老。這段時間,從臺灣與美國來拜訪的,以及在巴黎來自歐洲各地的朋友,不只給了我一些「研究資料」,更讓我瞭解無論出身在哪裡,人們內心嚮往的事物並沒有那麼不同

我在施打完疫苗後回臺灣探親,在路上隨處可見各式借貸廣告,甚至在交友軟體都會看見「不談投資、沒興趣買基金」,讓人警覺金融化也許已經蔓延到臺灣?當金融資本開始在國際與產業間迅速流動,學者也要在國家與學科疆界間來回遊走。起點在哪裡?社會學者該研究什麼題目?那條分界線畢竟是人畫下的。許多臺灣社會學者有研究世界與跟世界對話的視野與能力。這次《大逆轉》的中文版成書,也算是參與了這場盛會。


大逆轉:金融擴張如何推升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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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ested: Inequality in the Age of Fi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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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庚厚
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畢業,麻州大學安默斯特分校社會學碩博士,現為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社會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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