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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好女孩與虎姑婆—《虎姑婆》繪後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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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姑婆

虎姑婆

佳慧走了一年,有時候我在路上看到特別高挑的長捲髮女子,還是會恍神一下:咦剛剛那是幸佳慧嗎?不對,她已經去另一個世界旅行了。

佳慧癌末時,我意外從臉書的對話記錄中,翻出了她寫的一份「虎姑婆」文稿,當時她還跟科學家住在美國,希望我幫虎姑婆繪製插畫,而且是從女權的觀點來畫,我們一來一往,聊著經典童話應有的新讀視角,然後就放著這份稿子,各自去忙了。這稿子一放就是三年,後來佳慧宣布罹癌,返台醫治,我怕探病會消耗她體力,一直沒去看她,只寄去畫作,希望可以給她打氣。

後來看到鏡周刊做了佳慧的專訪,是一篇跟大家道別的專訪,佳慧的時間不多了。我哭完,鼓起勇氣,把文稿重新傳回給佳慧,問佳慧,蝴蝶朵朵已經出版、開始展翅飛翔了。想不想也把虎姑婆做完?

當時我不確定這會耗掉她多少時間,我只知道,對於創作者而言,她信仰的價值能不能傳承下去,那才是最重要的,人會離開,作品則會一直一直活下去,這是我的體悟。所以我先畫鉛筆草稿、彩稿,和佳慧確認風格。佳慧不想要傳統繪畫風格,但是又必須帶有台灣民間傳說的色彩,光是彩稿來來去去就畫了八九種。鉛筆草圖也是和她一張張敲細節、確認她的想法,我們甚至討論到最後一頁虎皮背心的款式是否可以更時尚。佳慧聊啊聊啊,就會說她好累喔,生病好累,討論個二十分鐘,她就得掛電話了,沒體力。

我其實心裡有個小小的奢望,就是如果作品繼續發展,說不定就可以借創作之力,再留佳慧一段時間,但事實上不能。佳慧走後,沮喪感與憂鬱徹底壓垮了我,就算知道佳慧不病不痛了,但是我就是沒有辦法再畫虎姑婆。直到2020年六月,整個人突然狀況變好,上色很順利,故事中也穿插很多小動物的逗趣互動,就像是佳慧在身邊幫助我一樣,一頁一頁達成了她想要的笑點。虎姑婆有很多不同的版本,在佳慧的版本裡頭,妹妹是個標準野孩子,而正因為她是個野孩子,在田野中玩耍長大的小孩,會懂得如何與自然環境互動、對危險的事物維持警覺性,才能做到真正的自我保護。虎姑婆用成年世界的世事人情去約束、欺騙乖巧聽話的姊姊,卻騙不倒叛逆的妹妹。

更重要的是,佳慧在故事裡,增加了妹妹的動物同伴。佳慧讓妹妹在河裡抓青蛙、讓她在榕樹上和猴子玩,所以妹妹不但不被騙、還有朋友可以在患難時互相扶持。當這些小動物和小女孩一起同心協力,就可以扳倒巨大的惡勢力老虎。

什麼是好女孩呢?我在畫虎姑婆時,不斷回想自己人生的種種挫敗。成長過程中,好女孩總是謙恭有禮、不張揚、不自私,總是兢兢業業聽大人的話、不致犯錯。可是這樣的人生並不快樂,亞洲世界過度壓抑自己的女人太多了,她們捨棄了自己生命的活力與高度,把自己碾碎在塵埃之中,只為了成為好姊姊、好女兒、好媽媽、好妻子、好媳婦、好婆婆。可是一個不快樂的人,怎麼能真的做好這一切呢?人不可能失去自我卻還保持著好,那是假的好。而且犧牲自我的虛假會帶來怨恨,也會傳承給下一代、繼續壓迫下一代,對男孩、對女孩都是如此。

好女孩的另一面,就是虎姑婆。

姊姊選擇相信了虎姑婆的價值,所以她的人生被軟土深掘,最後則被吞蝕殆盡;妹妹選擇不相信虎姑婆,選擇艱難的反抗之路,但是妹妹並不孤獨,因為有同伴可以一起努力。最後虎姑婆被燙死了、還被剝皮做成虎皮衣帽,象徵威權被徹底打破轉移。佳慧談到這一幕時我很遲疑,因為我覺得太殘忍了,而且妹妹已經打贏了,還要剝威權的皮、穿到自己跟小動物身上,那女人不也成為威權了嗎?

後來我讀到美國大法官露絲·拜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的訪談,人家問她,美國大法官要有幾席是女性才算是性別平等?金斯伯格說:九席。那也就是全部的席次—因為之前這九席全部是男性法官時,沒有

人覺得有甚麼不對。那是一記幽默巧妙的強拳,性別權力不平等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所謂的平權世代還很遙遠。而她在哈佛大學的演講辭中則說出:「為你所在乎的事而戰,但以讓他人加入你的方式去實踐它。」這樣充滿歷練的智慧之言。這徹底點醒了我:我為什麼要溫良恭儉讓?我為什麼下意識的覺得女人贏了一次就該收手?妹妹為什麼要原諒虎姑婆?她為什麼不能剝那個殺死她姊姊的兇手的皮?

畫完虎姑婆,我的內在也開始產生質變。以前怕說出自己的想法會得罪人、怕麻煩別人,凡事都自己悶著頭默默做,現在比較敢拜託朋友幫忙。因為做大事,不能只靠一個人的力量。需要夥伴有甚麼錯呢?女權或是兒童權的概念,在這個世界上都還很年輕、很脆弱,而世界的進步需要靠很多很多人一起努力的,比起我的害羞或矜持,打敗虎姑婆重要太多了,至少,我開始學習打敗我心中的虎姑婆,一小步一小步地。

《虎姑婆》是佳慧留給我們的禮物,女人可以更自信、可以更大膽,世界不會因為你的退縮而進步,後退只會失去更多,那就前進吧。


繪者_潘家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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