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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台聯」主席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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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履彊(1953-) ,本名蘇進強,曾長期在軍中服務,也長年筆耕,獲得多種軍中文學獎。曾擔任《台灣時報》社長、台灣團結聯盟黨(台聯)主席。他在台聯主席任內帶團參拜日本靖國神社,頗引起爭議。他最有名的作品應是小說集《楊桃樹》收錄的短篇小說〈楊桃樹〉 :此作獲得聯合報1981年短篇小說獎,並被國立編譯館選入國民中學國文課本──在當年,國文課本由國立編譯館編選,官方還沒有把課本的編輯權下放給民間。

兒女們
兒女們
1994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兒女們》(聯合文學),由「台灣省政府新聞處贊助出版」。履彊將書名稱作「兒女們」,是指書中收錄的十一篇作品。這批作品不一定跟軍人有關,但是跟軍人有關的書中兩篇作品都赫然以男同性戀作為主軸。在〈相互煨暖的靈魂──一個久遠的事件〉中,敘事者「我」身為小兵,目睹了一批官兵的男男情事。被看的官兵們置身同性戀性事之內,而「我」彷佛置身「事」外。但我要強調的是,事外的「我」和事內的他們其實是「結構共犯」:就算「我」在身心各方面都不是同性戀,但正因為「我」在旁偷看同性戀,事內的他們才得以被呈現在文本中。類似「我」的角色在很多當過兵的台灣男性身上也可看到:這些旁觀或耳聞軍中同性戀的人未必在文本中寫下同性戀,卻在酒後八卦提及軍中軼聞。這種八卦,也是同性戀的呈現。事內的他們是同性戀事件的製造者,而事外的「我」(我們)是這些事件的行銷者兼消費者。在傳播同性戀知識/情報的過程中,我/我們其實是事內的中堅,而非真的置身事外。

借用《大亨小傳》的例子,可以把「我」涉入事件的實況說得更清楚。《大亨》的故事,看起來是個雙邊關係:一邊是大亨,另一邊是他愛的女人。但《大亨小傳》的有名之處,在於它的敘事結構:這個故事是三角形的,一角是大亨,一角是他愛的女人,第三者是旁觀的「我」。大亨和女人樓起了樓塌了,都看在「我」的眼裡。這個三角形也可以簡化成雙邊關係:一邊是大亨和他愛的女人,另一邊是「我」。如果沒有「我」在旁觀察並說故事,《大亨小傳》的故事就不存在。

2012年版電影預告片


1974年電影版,由環保鬥士Robert Redford 和人權鬥士Mia Farrow主演


在〈相互煨暖的靈魂〉中,「我」樂於偷看別人從事同性戀行為。「我」是個小兵,跟其他士兵一樣敬畏上士班長「何魔」:在大陸還有家人的何魔,身材粗壯,口鼻冒出大蒜和酒的氣味。「我」發現:在眾人面前,何魔狠心處罰涉竊的小兵張青雲;而在眾人背後,「我」也留意何魔帶張去浴室洗澡。「我」說,「門的罅隙中(按:指「我」透過浴室的門偷看),我看到何魔和他(張)都扒得光光的…… (張全身是傷。)何魔似乎有些慌,他轉過身字,我第一次看清楚他的全部,他身上的肥皂全洗淨。他扳過張青雲的身體,讓張青雲半立半趴在洗收枱上,他反身貼抱住他,似乎想要用體溫去熱他,我吸口氣,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了。/(換新一段)我不敢再看下去。」

「我」猜測何與張還有故事可續(也就是說,「我」還有好戲可看):「我看得出來,何魔凶戾的外形背後,藏著秘密。」(按:此處的秘密,一方面應是同性戀的秘密,另一方面按上下文來推,也可能是凶戾外形的相反──溫柔的內在?)「我」稱,張青雲「將隔班的機槍手裘正原也拉到身邊,兩人一是狼一是狽,更明白底說,裘正原也成為何魔的人」。也就是說,根據「我」的猜測,原本的「何-張」二人組已經發展放大成為「何-張-裘」三人組,而且「我」的偷看動作也越來越起勁兒了。

被看的何張裘那邊至少有三人,而看人的「我」這一邊也不是只有「我」一人。八卦成為連上共同的樂趣:「有人說,這兩個傢伙(張和裘)每個禮拜陪何魔一次,所謂一次,連上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一次二百元或是二天榮譽假」。肉體實彈涉入同性戀的人數可能不多,但參與同性戀情報的工作幾乎人人有份。連上面的人都介入了:何魔被調走,「至於向輔導長坦承和他(何)有不正常關係,並且自述是被逼迫(按:被軍中情境逼迫)的張青雲和裘正原也進入禁閉室」。輔導長並約見「我」,鼓勵「我」注意連上弟兄動態,還暗示王排副也有問題。

「我」一邊偷看王排副的女性化行為,一邊心想:「當偵探的秘密,使我在枯燥的生活中,得到小小的快了。我小心在日記寫下觀察所得」。後來「我」又目睹了何跟王排副在戶外(而非室內)雙雙裸體交纏在一起,衣帽掛在九重葛的枝葉上。「我」偷聽到何跟王在說情話,王勸何別「再去沾惹那些無情義的小鬼頭」(張青雲等人),聽起來王才是何的真正老相好。值得留意的是,這時候「我」自己一邊偷看個不停,一邊又嚴防其他弟兄也來偷看。

小說最後一句話,仍是被看與看人的關係:「我探頭,看到緊緊相擁,發著汗光的兩個男人赤裸的胸背;我看到互偎互依,互相取熱的兩顆男人的心靈。」

被看者和看人者的「共犯結構」、多位官兵讓人眼花的愛恨情仇、「我」的食髓之味都被「軍中」這個情境「合理化」了。論及情境式的同性戀,台灣的軍隊提供了最想當然爾的情境之一。一般認為,在軍中因為種種不得已(周圍只有同性、學長淫威……等等),所以只好(口氣很不甘願地)讓同性戀行為發生──這種說法盡可能把同性戀歸咎/歸功於「情境」(客觀環境),同時盡可能讓「個人」(主觀意願)撇清責任。軍中同性戀的參與者可以利用這種說法稀釋了相關的羞恥/羞赧,也可以利用這種說法惦惦偷吃三碗公、得了便宜還賣乖。

除了上述的說法,我還想補充:軍隊讓人洗新革面、重新做人。我並不是要美化軍隊,畢竟重新做的結果未必更好、恐怕更壞。在軍隊這個強迫每個新進分子更新的環境中,新的身份和新的欲望都得以被創發。在這個守舊又革新的地方,所謂邊緣性少數中的邊緣人──如,同性戀者中的老年人──在軍中卻都得以見縫插針又開花。方才提及的何魔與王排副,都是性事的邊緣人──前者已老、後者本有妻子卻被妻子休掉──他們在軍隊之外可能無處可去(包括找不到工作),但在軍中卻可以互擁。

不少評論者覺得台灣同志文學和同志文化只再現了中產階級的年輕貌美者。但,非中產階級的邊緣老人卻可能在軍中和相關文學中忽隱忽現

少年軍人紀事
少年軍人紀事
履彊的《少年軍人紀事》(聯合文學,1999)述說了少年江進從軍的二十八則故事。「江進」這個名字跟作者的本名類似。此書的倒數第二篇〈互相煨暖的靈魂〉幾乎跟《兒女們》收錄的〈相互煨暖的靈魂──一個久遠的事件〉雷同,只不過舊文中的「我」一律改為「江進」:是江進在偷看。這篇故事的開頭,插入幾行如詩的句子:「相互煨暖/是禦寒的方法/灼燙的男性/有最深最冷的靈魂/……」

排序較早的一篇〈雄性的氣味〉,寫了江進十六歲初入伍的情景(他念軍校,並非一般人當兵)。士官長喜歡針對新生(軍校新生)的裸體──尤其生殖器──開玩笑,江進頗在意。一回士官長喝醉了,公然抱著江進說「俺愛死你了」,被當作笑話;同學們說,「……士官長愛小姑娘江進……」士官長並邀江進一起享用「長官浴室」,並想幫江進搓身子。不過江進已經聽說同學們議論這位單身的士官長,也留意到他異樣的眼神,遂不讓他得逞。

在〈軍營某夜事情〉中,江進在十六歲的時候初次撞見兩具赤裸男體交纏在一起,其中一人是班長。江進自稱當下覺得噁心,原本終身軍旅的抱負也破碎了。

但綜合觀之,江進對於軍中同性戀的感觸是複雜的。或許因為事件對他來說都太切身也太突然,他有時覺得被冒犯,卻常常感覺憐憫。

履彊的上述各篇都跟「我」或一個形同「我」的「江進」綁在一起,所以總有綁手綁腳之感。收在《兒女們》中的〈都是那個祈家威〉才有放手一搏之勢。

〈都是那個祈家威〉的主要人物是兩個退伍老兵和他們早在軍中結識的軍醫。這兩個老兵成天互相叫罵吆喝,在公車上鬧了一翻(表示他們「老土」,跟公車上的「一般現代民眾」格格不入),才抵達前軍醫的診所。原來軍醫搖身變成花柳病的名醫,身為本省人的老兵之一曾因為後面有病(指痔瘡)看過醫生,這一回他拉了身為外省人的另一名老兵來看正面的病──醫生看了,原來是淋病。在看診的過程中,本省老兵和外省老兵扭扭捏捏地承認他們兩人早在部隊裡就是一對冤家,日常起居就像夫妻,在床上亦然。醫生瞠目結舌聽這二老細說荒唐事:這二老在部隊裡,有錢的時候各自去嫖妓,沒錢的時候兩人就互相幫忙;退伍後,二老共同買了一個智能障礙的女子作為共用之妻,但此妻不堪受虐而逃走。

跟前述的軍中故事類似,老兵會因為情境之故而投入外人難以想像的情欲冒險。這兩位老兵也真是社會邊緣人,所以在軍中也開發出省錢不嫖的絕招,退伍後也懂得省錢共妻。但跟前述故事不同的是,這篇的名醫雖是旁觀者,卻完全沒有「我」的騷動,只顯出事不關己的態度。

(以上特別指出老兵一人為本省人另一為外省人。外省老兵在開放探親後,急欲赴中國,但本省老兵卻捨不他走。待外省老兵回台之後,本省老兵便懷疑他在中國四處嫖妓,帶病回台。「本省老兵」「外省老兵」等等身份標籤,在一般的同性戀課題討論中並不常見──畢竟他們都很邊緣。)

在1980年代末的時候,同志運動人士祈家威是少數在社會現身的同性戀者之一,也是會公然在媒體討論愛滋的少數人之一。當年祈常上報,讀報的老兵因此心驚,擔心自己也有愛滋,而要求名醫幫忙驗血。未料名醫一聽聞老兵可能有愛滋就倒彈三步,要他們還不如去找祈本尊求助。

這篇小說本來在《聯合文學》月刊刊出,內文還嵌入祈的相關剪報(1991年的聯合報),形式在當年算是很有實驗性。這篇小說雖然戲謔,卻也展現老兵老來伴、當年醫界冷漠、祈的媒體效應等等1980年代末的歷史切片。

「台聯」主席的小說91年剪報
小說文本中嵌入一則簡報的呈現方式(圖/紀大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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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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