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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躍入畫作裡,觸摸不可言傳的祝福...──讀松本大洋《羅浮宮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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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再怎麼藝術,這些畫作也不過就是被塗在布上的油性顏料,不是嗎?

這是松本大洋新書《羅浮宮的貓》之中,一名年輕警衛的提問。答案很明確,但對所有熱愛藝術並為其奮不顧身(無論是以任何形式,包含創作、評論、觀看或任何千奇百怪的參與)的人們而言,卻是一個無法輕易回覆的難問。

畢竟,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同一幅畫前,是為了貪婪地將它的一切飽覽眼底,解析那「被塗在布上的顏料」之宇宙的奧祕。先是在遠處眺望,以體會平衡感與美妙的比例,再謹慎往前,每走進一步,眼前的感覺都會改變,我們因此而行動緩慢。最終盡可能以最近的距離一親芳澤,想要凝視所有細節,細節卻逐漸變形,筆觸、肌理開始模糊、幻化,儘管我們慎重地屏住呼吸,醉人的氣味仍然撲面而來,一切感覺被打開,融會成腦中甜蜜的暈眩感……只消觀看最深愛的畫作,就能產生如此強大的幸福。人們總是希望能與心中所愛融為一體,藝術品更不可能例外。我相信所有愛好藝術的人都曾經幻想過,眼前這個被創作出來的世界是真實存在,而自己有一天能夠進入其中。

《羅浮宮的貓》,便是關於能夠「進入畫裡」的孩子們的故事。

羅浮宮的貓(彩色豪華版・上下兩冊)

羅浮宮的貓(彩色豪華版・上下兩冊)

羅浮宮的貓(大洋原色版・上下兩冊)

羅浮宮的貓(大洋原色版・上下兩冊)

從2005年德魁西《衝出冰河紀》一書問世起,羅浮宮與漫畫的合作計畫「BD Louvre」一直進行至今,已累積了20本左右以羅浮宮為主題的作品。除了法國本地創作者,最令台灣讀者期待的大概還是日本漫畫名家們的陸續參與,繼谷口治郎荒木飛呂彥後,松本大洋推出《羅浮宮的貓》,早在消息釋出時,就讓眾多狂粉和貓奴尖叫不已!我雖然很愛大洋,但心中難免也是有種「還要畫貓喔?」的不安(?),知道一次要推出黑白和彩色兩種版本時,更是為出版社感到擔心(笑),好在把這兩套書看完後,心中滿溢著愛的聖光還是讓我好幸福……漫畫果然很棒呢。

衝出冰河紀

衝出冰河紀

羅浮宮守護者

羅浮宮守護者

岸邊露伴在羅浮

岸邊露伴在羅浮


Sunny(6)完

Sunny(6)完

近來松本大洋的作品在台灣逐漸引進補齊,讀者得以將他充滿藝術性的多種風貌一覽無遺。《羅浮宮的貓》在畫風上與《SUNNY》最為相近,這群在羅浮宮的陰暗閣樓裡生活的貓咪們,也與「星之子學園」的孩子們一樣,有各自鮮明的性格,像是家人般彼此扶持。我很喜歡他描繪這群貓咪的方式,雖然有擬人表現,但不會太濫情地把人類性格全盤投射進去,還是保有貓的動物性,甚至有一點點殘酷與冷淡。與貓對應的人類主角,則是各懷心事的羅浮宮職員們,當老警衛對導覽員小姐訴說深埋多年的心事後,畫作、人、貓咪之間就被松本大洋以一個美麗的奇幻故事串連了起來。

《SUNNY》相比,作者用更加輕盈、鬆軟的筆觸來描繪這個具有童話氛圍、帶著淡淡感傷的故事。現實的一景一物他以沾水筆刻劃,鉛筆則用來營造如夢似幻的「畫中世界」,隨著閱讀,彷彿伴隨著入畫的孩子們翱翔天際,帶來雲朵擦過耳畔的錯覺。

羅浮宮的貓內頁(黑白原色版)。羅浮宮的貓》黑白原色版內頁。


黑白原色版就已經那麼美麗了,再加上同時推出的彩色豪華版,肯定令松本大洋的書迷陷入選擇困難。兩者都有難以割捨的魅力之處,黑白版能夠細細品味松本大洋出神入化的線條和構圖配置,而彩色版由藝術家伊莎貝爾・梅蕾特(Isabelle Merlet)操刀上色,以低彩度的藍綠色系貫穿全書,點綴以巧妙的配色,完全不會搶去原稿的細節,更增添了溫暖幽靜且令人懷念的復古情調。上色師與漫畫家若是彼此搭配得當,會讓作品的風貌更為豐富,這次同時出版的兩個版本便是很好的例證。

《羅浮宮的貓》彩色版,內頁以低彩度的藍綠色系貫穿全書。

 


回到作品本身吧。跟著白貓「雪子」的腳步,若是我們有朝一日也真的躍入了畫作裡,下一步呢?

我感到《羅浮宮的貓》似乎藉由入畫者的決定,反映出藝術之於現實人生的存在意義。人類對藝術懷抱的執念有時宛如抱石投海,你會無盡地墜入、下沉,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美妙的作品所蘊藏的純粹光芒,就好像避風港般,能永遠將現實的苦澀排除在外。然而,藝術品深沉的魅力,又往往來自創作者以纖細敏銳的感受力,在充滿磨難的生活中捕捉了永恆一瞬:那可能含有快樂的成分,但多數時候也相當疼痛並孤寂。所有創作者都是因為「活著」,才留下了流芳萬世的作品。

這是多麼矛盾的狀態啊。我們總能看到各種勉勵作者們盡情去生活、去感受的宣言,而當作品歷經嘔心泣血的過程後誕生,讀者又但願自己能被凝結其中,遁入那令人神往的世界。無論再如何完美的作品,最終仍是脫胎於現實吧。它必定有一個部分要由生命中長出,或許是讀過的一段文字、聽過的一首歌,或曾經的一趟旅程。同樣地,那些被藝術品撼動的每個時刻,泰半也呼應著自己最深刻的人生經驗。就算姿態各異,幻想與現實始終是藝術的一體兩面,《羅浮宮的貓》帶給我這樣的感想。

然而,該如何才能將感受力放開,自在地於兩處遊走?若心靈在日常循環中逐漸蒙塵,還可能聽見畫作的聲音嗎?當奇蹟來臨時,也只有能領會的人可以看見它的存在,而書中熱情被消磨的導覽員一角,正扮演了引發奇蹟的重要角色。關鍵就在她對於藝術品與其周遭的人們,懷抱著理解與信任,那最終帶來一段奇幻的經歷。《羅浮宮的貓》看似虛構童話,但其實我們都知道,現實的藝術世界裡就有那麼多神祕不可解的、始終觸動著人們,像是一種不可言傳的祝福。

Cruising Through the Louvre

Cruising Through the Louvre

利用撰寫這篇文章的機會,我也一次回顧了手邊有的「羅浮宮系列」漫畫,除了大辣與大塊引進出版的以外,先前在北師美術館「打開羅浮宮九號」展覽中購入了法國漫畫家普多姆(David Prudhomme)的作品。雖然樣本數沒有很多,還是稍微感到,東西方在面對「羅浮宮」這個主題時視點的不同:

  • 法國漫畫家們所繪製的,是以羅浮宮「全體」的概念來思考,全體不只是建築物本身、館藏的全貌,也包含它與社會和民眾的互動。羅浮宮就算有那麼多世界著名的寶藏,卻也是他們成長背景的一部分,隨時都能親近,情感自然也比較熟悉吧。
  • 而對亞洲人來說,羅浮宮是必須全副武裝才能千里迢迢進行朝聖的藝術殿堂,得把握人生中可能僅有一次的機會,在有限的時間裡,親炙鉅作風采。或許是因為這樣,日本的作者們多半選擇以單件「作品」當作關鍵,在其上展開漫畫創作。

 


普多姆捕捉了羅浮宮觀眾各種有趣或愚蠢的片刻。(圖 / Cruising Through the Louvre 內頁)


松本大洋也不例外,但他與妻子冬野さほ挑選作品的那份獨特感性,特別令我深深感動。做為《羅浮宮的貓》之舞台的畫作是《愛的葬禮》,完成於16世紀。一翻開書頁,它就會率先在漫畫開始之前,以跨頁姿態映入讀者眼簾。

大洋和妻子挑選了1580年楓丹白露畫派法國藝術家Antoine Caron《愛的葬禮》作為異世界通道。(圖片來源 / wiki)大洋和妻子挑選《愛的葬禮》做為異世界通道。(圖片來源 /wiki,羅浮宮館藏)


這幅畫裡看似歡樂的天使行列,其實是出殯隊伍,濃烈的死亡意象和祭典氛圍並存,令觀者不安卻又引人入勝。經過資料查找,《愛的葬禮》稱不上赫赫有名,畫家Henri Lambert留下來的作品也不多,或許它在羅浮宮那輝煌的數萬館藏中,不會被列為此生必看,多數觀光客亦不會為其長久駐足。而這樣一幅洋溢著複雜情緒的畫作,在幾百年後吸引了松本大洋,最終在大洋的作品裡成為了孩子們的樂園。透過《羅浮宮的貓》,將永遠有一個靈魂居住在這張畫作裡……

作品與作者們彼此真正穿越了時間空間,在此世對話、嵌合。千百年來人類不曾放棄對藝術的理解與詮釋,而羅浮宮則透過「BD Louvre」的計畫,讓漫畫家將羅浮宮及其館藏做為媒介,以創作回應歷史上人類社會涓滴累積的藝術結晶。不僅對漫畫迷來說,這是太過令人感激的企畫,我想這也是相當強而有力、能帶來新的邂逅的做法。該怎麼說呢?至少我想像著,若有天能造訪羅浮宮,除了那傳說中的三寶外,我必定會到《愛的葬禮》前好好感受這幅畫,想像它帶給松本大洋的訊息終究使少女與白貓能在那16世紀的草地上嬉戲……。漫畫,是漫畫那讓敘事變得立體鮮明的特質,使數百年前的作品透過漫畫家的詮釋,再次綻放全新的生命力。

在下一個數百年後,又會有什麼樣新的作品會加入藝術創作的歷史洪流之中呢?將這些「羅浮宮系列」漫畫一次飽覽後,這樣的想像令我感到興奮,儘管平日再如何厭世,這時也不由得對未來充滿了期待──至少必須先等著這系列下一本的中譯版啊!


(圖 / 《羅浮宮的貓》內頁)

羅浮宮的貓(首刷限量完整典藏版)

羅浮宮的貓(首刷限量完整典藏版)



黃廷玉(老B)
屏東林邊出身,喜歡古書、貓、食物、雨天與搖滾樂,在Livehouse如魚得水。熱愛漫畫,因此成為奇行異趣漫畫店Mangasick店主,以介紹有意思的漫畫作品與次文化視覺藝術為職志,雖時時取暖討拍,但仍可算是一名捍衛小情小愛、惡趣味與非主流價值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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