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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60歲的眼淚,色相的集大成──讀三島由紀夫《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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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有首流行歌叫〈20歲的眼淚〉,是陳昇寫給過20歲生日的金城武——「驕傲的男人哪/開始了流浪的旅程/也許路上偶而會有風/風裡依然有我們的歌/是20歲的男人就不該哭泣/因為我們的夢想在他方/到40歲的時候我們再相逢/笑說多年來無淚的傷痛」。其實歌詞做為生日祝福頗為奇妙,沒有凌雲壯志,反而更像是情海翻波的預言。當時剛出道的金城武五官俊秀身形挺拔,具備所有標準情人的條件正待大紅,是即使掉淚都能澆灌絳珠仙草的年齡,師父陳昇卻對其柔美的臉龐揮揮手,指向棄絕柔情牽絆、笑看風花雪月的中年男人的未來。

禁色(2020年全新譯本)

禁色(2020年全新譯本)

那功成名就的長者說,這才是「我們」的夢想。問題是,長者能給青春無限的少年什麼呢?三島由紀夫《禁色》故事開始的契機是「復仇」——老醜的60歲作家檜俊輔,向俊美無匹的20歲學生南悠一提出魔鬼交易,要求悠一誘引再拋棄曾背叛過自己的女人。有錢有名的俊輔提供悠一償還債務的金錢,交換悠一的美貌與青春,以及不愛女人這得天獨厚的武器。故事一開始,俊輔以王子般的手勢,從背後扳過少女康子的下巴親吻她,只是這位公主必須強忍厭惡,因為對方的老朽卑醜。

其實俊輔是知道的,不只他周圍的人物、俊輔自己也總是知道自己「又老又醜」。這絕對老醜的自我認識方式主導了俊輔與外界、以及自我的關係——「他對自我與他人的客觀關係欠缺認識」。而當康子的未婚夫,絕對完美的悠一出現,這致命地缺乏客觀性的俊輔與外界的關係開始發生變化。美與醜、老朽與青春、男與女、精神與肉體、金錢與靈魂、純情與背叛……所有二元對立的價值觀,都在《禁色》的結尾處被一一貼上問號。俊輔死了,原想取消魔鬼契約贖回自己的悠一活了下來,但不是做為俊輔的創造物、繼承者而活。俊輔沒有進入「我們」的小圈圈,鉅額金錢的價值對他而言是可以買下多少繽紛花朵,不再是交換誰的靈魂。

《禁色》當然是一部藝術論,俊輔與悠一(他們極少以連名帶姓的方式出現,因此不歸屬於血緣家族)之間,是作家與作品、神與人子的關係,俊輔到最後都在喋喋不休「美」的所以然。然而,我們也熟悉被創造物突然產生自我意識、抗爭反叛的故事,谷崎潤一郎《痴人之愛》、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好萊塢電影的高智慧仿真機器人……。俊輔從頭到尾堅持悠一沒有「精神性」,其實悠一已經開始要求「現實性」。悠一對鏑木夫妻、對康子等俊輔選定的「復仇」對象,都產生了參雜感激、倚伴、敬佩的奇特情感,甚至鏑木夫妻也因為悠一的介入,而對彼此萌發了共生體的關愛之情。這些是悠一擁有的「精神性」嗎?三島由紀夫沒有提供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悠一的存在——現實性的存在——到最後已經不再需要經過俊輔的認可。

結果,悠一也如俊輔從前的戀人一樣背叛了他。年少的生命有無限可能,無以掌控——《禁色》更是一部青春小說,鼓舞著所有試圖掙脫約束的騷動心靈。當長者想為20歲的少年指路,否定在情欲間掙扎的眼淚的價值,青春就會高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都說人生如棋局,悠一以新手的幸運,在每個棋子都是一種封建位階身分的西洋棋局中獲得勝利。只對同性產生性欲的他是皇后嗎?或許家境窘迫的他是騎士的象徵?贏了俊輔就代表悠一成為自己的國王嗎?悠一是從生意人河田那裡學得西洋棋,而河田是俊輔以前的學生,但俊輔的西洋棋也是河田教的,這三人之間師與徒、教導與學習關係的顛倒交錯,把計算得失的情感與金錢契約之間的重疊關係發揮得淋漓盡致,更把俊輔從「造物者」的王座上拉了下來。

俊輔的「復仇」沒有成功,到後來連他的復仇動機「背叛」也令人起疑。悠一甚至也開始「背叛」,他告發了真心喜愛的少年阿稔,因為阿稔帶著微薄金錢想來獨占他一起私奔。「背叛」也許是爭取「成為現實性存在」、也就是所有追求自我價值的主體,所必然行使的手段,也是必得承受的代價。俊輔的妻子不惜自殺也要離開他,這讓只能占領女性屍體的俊輔,那缺乏客觀性認識的控制狂特質凸顯無疑。俊輔的「她」與年輕情人殉情,「他」則為年齡與俊輔相仿的鏑木伯爵動心,青春充滿了衝動與絕情,其暴烈性絕非年長者所能掌控。俊輔愈想當控制悠一靈魂的造物主,悠一就一步步劃出了自己的世界。

因此,《禁色》反而是色相的集大成,禁制防堵引來氾濫萌發,自以為看透一切的年長者,以祝福之名的禮物其實是咒語,一邊自傷「又老又醜」、一邊妒忌青春的無所不能,別忘了,本書人物之間的關係都被強烈的「妒忌」所驅使。那咒語的能量足以召喚繁華盛景,或是帶來傾城毀滅,但絕非腐朽——青春要求著絕對性,大好大壞,不是安靜就是漂泊,二元對立的價值觀本應是少年時代的特權,不該發自歷經世事的老人。寫下《禁色》的三島由紀夫才28歲,這不是老作家的自慚身世,而是為年華消逝輾轉反側的青年,對渴望完美而不得的20歲的貪戀,對即將到來的60歲的時間的復仇。


作者簡介

台灣彰化人。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日本東京大學人文社會系研究科博士,現任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從事戰前期台灣小說、東亞近現代文學比較研究,以及日本當代文學思想之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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