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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專欄|記憶中的一瞬之光】真正的大人是孩童的倖存者──《鬼店》《安眠醫生》的回憶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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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電影散場後,它會在你的記憶裡繼續演下去。
有時只是一幕景色、有時是個角色的身影。
看似人走茶涼的一幕,卻讓你也活了進去的燈火未滅、溫度仍在,角色隨時可以回來,你總感到似曾相識。
如《新天堂樂園》膠捲中的一格,記錄了太多意在言外。
為什麼?因為它照亮了你人生中的一瞬之光,相信它是永恆,而你的心仍有星火不滅。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對於很多大人來講,回憶就像個龐然的違章建築,而《鬼店》就是回憶的具體化。傑克托倫斯是個沒辦法將孩童的純真勇氣帶到大人階段的人,以至於他的人生梁柱早已斑繡,等著被自己的回憶追上給吃掉,而丹尼承接了與父母的鬼店回憶,他活得像「鬼店」裡的灰塵,他並沒有真正離開,而是用他的閃靈能力讓他與「全景」都進入淺眠狀態……

鬼店 白金經典系列 (藍光BD)(The Shining Premium Collection)

鬼店 白金經典系列 (藍光BD)(The Shining Premium Collection)

鬼店

鬼店

《鬼店》是在講等著人回家的回憶,《安眠醫生》在講靈魂是會隨著年齡枯乾的,如果你無法從自己的童年中倖存下來的話。

《鬼店》當年能嚇到不少人,是因為它像是一個「回憶」的具體存在。像入了水的腦袋,有水漬感的回憶。於是時間愈久愈泡到浮腫的「鬼店」,甚至比我們正面對的現下,都還要栩栩如生。鬼店跟隨著它的主人是會呼吸的。

如果腦子裡有不少房間,總有房間是不能打開的,總有鍋爐室是老舊而過熱的,總有看似陽光普照的大廳,上面的那台打字機卻是打不出隻字片語,這就如同我們時常口不對心以及無語對江湖。那偌大的迷宮花園具體而微如模型般,讓我們往前走又常形同回到了來時路。

同時我們也期待著像大動脈大量流血的電梯,或是無盡的走廊終於有一對雙胞胎給了我們一個「盡頭」,讓我們的萬般辛苦或是難忘的打擊,終於有了連回憶都將我們鬆手的解脫感。也或許知道那間不能打開的237號房間,裡面必然有人或事在等我們。躲在那泛著青光色的浴室裡,被什麼長期浸泡著,可能樣貌與字跡都已很模糊,但卻住著你記得太清楚的回憶。

《鬼店》中的經典場景住在我們的回憶裡。


以至於,對於所有愛好《鬼店》的影迷來說,都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全景大飯店」,當中各種不同的符號與畫面,都不容被他人所踏入與註解,寧可它維持著「暫時歇業」的狀態。

但回憶總會回來的,有時它像鬼魅一樣。甚至你會享受著回憶終於背叛了你(停止了自欺),或接受了自己入住後就沒有再出來的鬼影幢幢。我們常為自保將回憶美化,但「鬼店」告訴我們全然的逃避,跟全然地直面它一樣危險,傑克那一聲的斧頭砍門,與在雪地的迷宮中的徘徊暴動,昭示著兩種都是不可能的選擇。人對回憶只能閃躲迂迴。

傑克的斧頭砍門


安眠醫生【全景飯店回歸版】

安眠醫生【全景飯店回歸版】

這是《鬼店》始終龐然的原因,那麼《安眠醫生》呢?身為傑克的兒子丹尼托倫斯,有著「閃靈」天賦男孩長大了,他因著閃靈能力是一種對外界保持種種敏銳的感知力,這裡面也包含靈體。

但他這輩子害怕的是從父親那裡承接的鬼店與他自己的加蓋般仍不斷擴張,因此他將自己活得小小的,盡可能不動聲息。搬到邊鄉去安老院打工。他活得像「鬼店」裡的灰塵,讓地與人都進入淺眠狀態。

史蒂芬金寫的恐懼總大於他寫的鬼魂,恐懼就是人心的鏡子。《安眠醫生》這部電影有照出兩個重點,一個是原本有些具有閃靈天分的人的退化與消失。電影中擁有閃靈能力的人,多少都還保有靈魂上的純粹,就是某種程度的出世,對各種感受還沒鈍化,也未被各種聲光資訊麻痺,是那樣保持有點疏離清醒的小孩,甚至可能在他人眼中是懵懂。

電影裡有會噬人靈魂的魔族「真結族」,必須靠噬取這樣乾淨的靈氣而長生不老。如果熟悉史蒂芬金小說的人,他所說的鬼魂魔物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魔族所說的:「隨著這世間3C等產品讓人上癮的產物愈來愈多後,已經很少有這樣乾淨的靈魂了。」我們的五感退化不用提。的確世道之濁,感染之快、人心之垢的淤積,不只真結族有飢餓的危機,人們也很難不感受到集體眼瞎心盲的趨勢,所謂靈魂是會隨之萎掉的火。

魔女嘉莉【電影原著小說】

魔女嘉莉【電影原著小說】

玉米田的孩子玉米田的孩子

這部比其他恐怖片節奏慢一點,因它的重點倒不在嚇人的節奏感與效率,而是人心的危殆與生命的延宕感。史蒂芬金從早年電影《玉米田的孩子》《魔女嘉莉》就直接寫出了孩童向大人有樣學樣的提早汙濁於現實。以至於玉米田中一群孩童的滿口假道學、激情販售,放在大人身上都不奇怪的行為,放在孩子身上卻顯得畫面陰森。他的小說始終在寫有多少乾淨的靈魂根本挨不過童年,提早就被成人汙染,扼殺在少年期。

因此《安眠醫生》的兩個閃靈主角,艾柏拉仍是少女,但在學校被視為怪胎。丹尼自從他母親死後,就自己獨居生活,兩個人的過度敏銳在這世界顯得怪異。正如一路陪伴丹尼的鬼魂東尼提醒他的:「小心這世界非常飢餓,」不只講的是噬人的魔族,更是這世界因慾望累積巨大的黑洞,如果多幾分敏感,不免更辛苦。

《安眠醫生》的兩個閃靈主角,兩個人的過度敏銳在這世界顯得怪異。

 

牠 (2017) 雙碟版 (2DVD)(It (2017) 2 Di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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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電影書衣驚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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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拍的也是一群孩子如何彼此守護純真,而不是空具形貌的渾噩長大。

如果以這個立基點看著史蒂芬金的故事,那麼無論是《鬼店》還是《安眠醫生》,都是悲傷大於驚悚的美。儘管庫柏立克執導的《鬼店》,是史蒂芬金不認同的。但他仍將回憶拍成一個金玉其外的大型違章,讓觀眾都有預感他的精神將如被大雪折斷的枯枝,壓垮一個行將中年的人。傑克托倫斯是個沒辦法將孩童時的純真勇氣特質(小說中很早就喪失了)帶到大人階段的人。以至於他的人生梁柱早已斑繡,等著這場大雪與全景的內化,讓他整個被自己的回憶追上逮住,吃得一乾二淨,一點靈魂的殘渣都沒有。

如果沒有庫柏立克極致手法,難以體現回憶堅實又腐敗的重量,只等那一擊而碎,預告他靈魂的早已死亡。傑克是《牠》裡小丑口中那些「漂浮吧」的孩子,名義上的活著,實質上的死亡。回憶在庫柏立克的鏡頭下,多像是一個魔術方塊,轉一圈就開啟一房間,但轉出去的機會非常小,如同萬花筒,是那麼斑爛、那麼五彩、那麼潰爛而令人暈嘔,無論從視覺還是嗅覺暗示上,但你都感受到一個絕對的密室。

而《安眠醫生》的丹尼因為早年與母親以及東尼的鼓勵,他的回憶仍有一個強大支撐點。只是他精神上仍在鬼店中假死著,跟那飯店的封閉一樣。於是最後的鋪陳是高明的,讓丹尼肉身真的回到「鬼店」,因著消滅魔族得回去喚醒鬼店,他開始走進那些長廊、看到他爸爸流連買醉的酒吧,看著我們記得的經典一幕,就是他父親以斧頭拆門的破口時,換著由他從那破口揣摩他父親的視角,那比看到鬼還要恐怖,因為那是第一個讓他心碎的破口。從那一幕開始,他才能真正敢打開「全景飯店」,以營業狀態,吞噬掉前來的魔族。

丹尼回到「鬼店」,他開始走進那些長廊、看到他爸爸流連買醉的酒吧,看著我們記得的經典一幕。


「全景飯店」那些已經冷掉的音樂、空做擺飾的酒吧與老氣但聞得到歷史的家具、老照片,累積了油漬的長廊,好像隨時又準備開業的狀態,回憶隨時會回來。丹尼這些年在內化了全景飯店,關著那些鬼魂,直到他到了飯店門口跟艾柏拉說:「我必須先去喚醒它,妳才能進來。」他才是閃靈能力最強的孩子。

丹尼閃靈的能力與他外表萎靡的模樣大不相同,他或許不再看似通透有靈氣,他或許看起來總像溺水一樣疲倦不堪(要壓制全景的陰影),但那孩子的丹尼還在,仍有著純粹的良善與沒有目的性的堅持,從頭到尾都還是那孩子,那個騎著車走遍全景的那孩子,所謂的閃靈,就是這樣純粹沒有汙染的力量而已。

史蒂芬金終究有一雙孩子之眼,所以他可以寫出至今仍不斷住進「鬼店」的大人,屬於丹尼的「鬼店」燒了,但屬於別人的始終在陸續營業中。




安眠醫生【全景飯店回歸版】

安眠醫生【全景飯店回歸版】


《鬼店》(The Shining)1980年的心理恐怖電影,導演是史丹利‧庫柏力克。本片被廣泛認為是所有恐怖片中最偉大也是最有影響力之一。並成為了流行文化的主要產物。在2018年,本片因為「文化上、歷史上或美學上具重要意義」被美國國會圖書館選為收錄在美國國家影片登記表中。美國導演馬丁‧史柯西斯把本片列為史上最恐怖的11部恐怖電影之一。《安眠醫生》為其續集電影。

《安眠醫生》(Doctor Sleep)史蒂芬金經典小說改編電影《鬼店》續作,由《鬼撕眠》導演麥可弗拉納根執導,伊旺麥奎格主演和母親一起逃過父親斧頭劫難後成年的丹尼。講述成為「安眠醫生」的丹尼在小女孩艾柏拉的求助下得重新面對他過去的心魔。艾柏拉同樣擁有被稱為「閃靈」的強大力量,依憑著直覺,艾柏拉知道丹尼擁有與她相同的能力,於是急切地尋找他,要他一起對抗冷血無情的高帽蘿絲與她的追隨者:「真結族」,他們綁架具有閃靈力量的孩童,用可怕的方式吸取他們的精氣,藉以獲得永生不死的能力。艾柏拉需要丹尼重新使用他的超能力,但這意味著丹尼必須面對心底最深層的恐懼並喚醒過去的鬼魂。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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