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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翻譯要謹守本分,不能自己創作出一個全新的句子。」──專訪《醫療與帝國》譯者李尚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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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有平行時空,另一個自己因某一個決定性瞬間做了不同的選擇、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那麼醫學史研究學者李尚仁,在那個時空裡可能是一位牙醫。畢竟他是台大牙醫系畢業,退伍後也考取牙醫執照。那時才20歲出頭的他,生活於一個擾動不安的年代,解嚴野百合學運、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國民大會全面改選、萬年國代全部退職……

李尚仁沒有加入政治運動,而是沉浸在街頭書報攤的各種翻譯文學、《南方》、《新文化》等雜誌,藝文界的「小劇場運動」以及金馬影展,當時還不流行「文青」這個詞,但李尚仁無疑是個標準的文藝青年。這樣的他,還沒打算把自己綁在牙科診療檯旁,短暫擔任牙醫一年後,他決定前往英國倫敦大學帝國學院進修醫學史,取得碩博士學位後回到台灣,進入中研院史語所擔任研究員。

帝國的醫師:萬巴德與英國熱帶醫學的創建

帝國的醫師:萬巴德與英國熱帶醫學的創建

他在2012年出版了《帝國的醫師》,講述「熱帶醫學之父」、英國醫師萬巴德(Patrick Manson)的科學成就,同時也在幾間大學的醫學系和歷史系授課。不過李尚仁研究的西方醫學史,1930年代在國際間已是專門學術研究,在台灣卻是新興領域,頂多在某些醫學院教科書上出現簡短的歷史說明。合適的教材不足,現有的醫學史書籍又過於專精,不適合入門的初學者,他說,「要推廣這個學科必須要有更好的出版品或翻譯書,最好是一般人也能讀出興趣,學術研究又夠水準,值得反覆讀、延伸閱讀。

於是,自己想推廣的好書自己譯,這6年來李尚仁翻譯了《歐洲醫療五百年》《科倫醫師吐真言:醫學爭議教我們的二三事》《老科技的全球史》,以及今年二月剛出版的《醫療與帝國:從全球史看現代醫學的誕生》,平均每隔一年半就完成一本譯作。

歐洲醫療五百年(全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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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倫醫生吐真言: 醫學爭議教我們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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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科技的全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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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與帝國:從全球史看現代醫學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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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仁白天是中研院研究員,晚上是把翻譯視為休閒的專業學科譯者,有醫學與歷史研究背景的他,進行資料查證並無困難,加上這些書籍原作者都有直接或間接認識的關係,即便是難懂的俚語或典故,也能很快向作者詢問到真正意涵。對他來說,真正的挑戰是將原文譯成「讀得懂的中文」,李尚仁解釋,「翻譯學術書很容易受到原文影響,變成拗口的中文,因為學者書寫往往非常謹慎,會不斷出現各種『限定』或『自我修正』,導致句子變長、結構複雜。

他習慣翻譯完可讀、無誤的初稿後先「放著」,過一陣子,再改第二次、第三次,慢慢修正成大學三四年級學生可讀懂的程度。即便如此,現在的他回頭看自己五六年前的譯作,仍是有手癢想修改之處,「不是那時翻得不好,而是文字總是能更優美一點、文句再鮮明一些,翻譯是很難完美的。

翻譯要謹守本分,要翻得好,也不能自己創作出一個全新的句子。」李尚仁分析,剛完成的《醫療與帝國》難度最低,因為作者普拉提克(Pratik Chakrabarti)是印度人,母語不是英文,用詞遣字簡單易懂。《歐洲醫療五百年》作者偏好使用又長又複雜的句型,且內容集合了許多學者的最新研究成果與第一手資料,不採編年書寫,而是以「專業化」、「外科」、「醫院」等主題式寫作;再加上作者性格謹慎,加入各種觀點交互辯論,翻譯時必須字字斟酌,才能將作者原意清晰傳達給讀者。


不過翻譯對李尚仁來說不是苦差事,他僅僅是抱持著增加適合教學的中文教材、協助西方醫學史這門學科在台灣成長茁壯的信念,所以他持續訂閱國外醫學史與科學史的學術期刊,了解國外研究與出版動向,大力推薦給出版社,乃至自己翻譯成中文版後,在課堂上推薦給學生。

《醫療與帝國》所講述的熱帶醫學傳教醫療帝國擴張與殖民對醫學發展的影響,就與他的學術研究密切相關。李尚仁分析,「殖民醫學史、熱帶醫學、帝國跟醫療,是80年代開始蓬勃發展的研究領域,也是台灣人必須理解的一段歷史。日本殖民台灣帶來現代西方醫學,更早也有英國、加拿大傳教士將西方醫學帶到台灣,這些都跟歐洲帝國的擴張有關;但台灣人對西方醫學的認識,還侷限在歐洲的大傳統,例如古希臘的醫學遺產、文藝復興時代興起的解剖學、啟蒙時代如何出現人口健康與疾病的分類研究、19世紀公共衛生的興起、法國大革命後臨床醫學的誕生,20世紀的製藥產業與健保制度興起等等。

也因此,現代醫學的興起、研究與影響,似乎都圍繞著歐洲與北美,而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等受到歐洲殖民的地區,只是「接受方」嗎?李尚仁指出,「但從航海時代開始,每一次的探險都會發生新的醫學問題,例如採集到新的植物,船員感染不同於本土的疾病,或是非洲奴隸和美洲原住民帶來的草藥療法,都對歐洲本土醫學發展造成很大衝擊。最好的例子,就是有效治療瘧疾的藥物奎寧,它取自金雞納樹的樹皮,這種樹多分布於秘魯安地斯山脈,17世紀才由西方傳教士帶回歐洲,並編入《倫敦藥典》。

此外,在歐洲列強從事海外征服與彼此鬥爭的過程中,對遠征海外的軍隊如何進行衛生管理,也成了戰後公共衛生策略的開端,「所以歐洲當代醫學與帝國擴張是無法切割的關係。」李尚仁希望,透過《醫療與帝國》,台灣讀者能夠延伸思考,該怎麼寫下台灣的現代醫療史,主動去查詢這本書未能涵蓋書寫的東亞範圍。


那下一步計畫呢?比誰都勤勉用功的「李老師」,已經想好下一本翻譯書的主題了,「我想可以翻譯一本疾病史的書吧,許多重大的歷史變化與現代制度都跟疾病有關比如,瘟疫是如何促成某些國家建立起公共衛生制度?17、18世紀的奴隸販賣與航海冒險,又帶來什麼影響?疫苗接種不是現在才有爭議,19世紀為了預防天花接種牛痘疫苗就有反對聲浪了。相較於《槍炮、病菌與鋼鐵》從生物地理學、演化生物學等科學的視野來分析社會現貌,我想介紹從社會史的角度來看待疾病的歷史,提供另一個不同的全球大歷史的視野。」

便宜沒好藥?一段學名藥和當代醫療的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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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醫療會遇到的問題不只發生於診間,例如前陣子健保調降藥價,引起部分醫界呼籲、抱怨,擔心藥價太低會逼走藥廠,李尚仁說,「但『原廠藥』退出健保除了跟健保給付有關,另外還有『學名藥』造成的價格競爭。」在藥品專利期過後,其他藥廠會以同樣成分與製程,生產有相等療效的藥品,價格還便宜許多。「醫界應該更宏觀地從學名藥的歷史、何謂有效的替代藥等面向來擴大討論;在指責血汗健保、廉價健保的同時,也理解歐美等國不同的健保制度,認識健保制度出現的背景、設計的用意、演變至此的原因,如此,才能真正對台灣健保提出有用又合理的建言。這部分可以參考《便宜沒好藥?》。」

好的翻譯能協助讀者跨過語言隔閡,燃起對一本書、一門專業的熱情和興趣,再隨著書內的附錄書目,得到指引,一步步踏入人生未曾有機會理解的嶄新領域。為此,李尚仁願意繼續埋身書海,找書、推薦書、翻譯書,以成為一座知識橋樑為己任,繼續當一名資深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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