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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

【米果|日本小說教我的事】四十九日的告別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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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專欄
 
最早對於死亡的恐懼,應該來自幼年時期的電影《目蓮救母》。那個年代還沒有網路下載,也沒有DVD可租,更沒有二十四小時不收播的電影台,全家出動去看《目蓮救母》的地點可能是台南東門城外的東安戲院,也可能是城內友愛街的南都戲院,幾十年經過,東安戲院的建築猶在,卻已經熄燈歇業,而南都戲院早已從地表消失,最近忙著進行都更,可是我對電影《目蓮救母》的情節仍有印象,真是難以言喻的奇蹟啊!

人死後入了地獄該受什麼樣的懲罰,《目蓮救母》這部電影成為生死學的啟蒙課,恐懼倒也不全然是負面的,往後醞釀出人生的醍醐味,換一種通俗的說法,即是「做人處事的警惕」。

每個人的生死啟蒙各有不同,譬如我弟弟說他對死亡或世界末日的恐懼來自電影《大地震》,而我那位讀小學五年級的姪女則是來自HBO的《2012》

《目蓮救母》的印象太過深刻,後來經歷了親人的辭世,許多禁忌,許多傳說,許多禮俗,告別於是變成一種生死相隔的傷心與遺憾。阿公過世之後的第七天,阿嬤在靈堂鋪了一層沙,說阿公那天才知自己已經往生,必然會在沙上留下腳印,阿公腳掌大,那沙子的面積也夠大,沒想到隔日清晨,見到沙地上面留有小小的爪痕,阿嬤說,阿公屬狗,那是狗腳印,必然是回來了。

幾個親族長輩的告別,就以誦經或孝女白琴的電子花車相伴,總是悲傷的成分居多,但也有悲傷之外的排場,譬如,花圈花籃或是輓聯的多寡,等等。

後來聽了日本語老師解說,日本人參加告別式其實有穿著上的規矩,小時候參加喪禮的正式服裝就是學生制服,出社會工作之後,則是要準備黑色喪服,男生是黑色西裝,女生是黑色套裝另外配戴單圈的珍珠項鍊,喪禮之前的守靈夜是一群逝者生前的好友親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最好聊些開心的事情,喝得爛醉也可以,總之,是很不一樣的儀式。

往後看日本電影、讀日本小說、看日本漫畫,約莫是懂了日本守靈夜的氛圍,女眷們忙著在廚房張羅壽司或下酒菜,男人則是借酒澆愁,說些往生者的糗事,又哭又笑。來到這人世倘若是受苦,那去到彼岸也算是脫離俗世的苦,這守靈夜的用意,其實是療慰生者的悲傷,所以壽司與下酒菜當然要源源不絕啊,就算喝醉了,也是憑弔追思的一種療程。

四十九日的祕方
四十九日的祕方
因此看到「伊吹有喜」的小說《四十九日的祕方》新書簡介時,內心即刻出現一個聲音,我要讀這個故事,一定要。

妻子「乙美」驟逝之後,丈夫「良平」完全失去生存的動力,甚至喪失過日子的能力,不想洗澡,只喝牛奶,頭髮髒又亂,加上女兒婚變而返家投靠娘家,父女兩人都遇到人生最糟糕的狀態,而良平只能不斷後悔,妻子在世當時沒能好好善待她,而夫妻最後一次互動,竟然是因為便當不好吃,而有所怨言。

沒想到一個打扮如109辣妹那樣的更生之家輔導女孩出現了,拿著乙美生前手繪的「日常生活秘訣」,幫忙打掃家裡,處理雜務,烹調同樣味道的食物,還轉達了乙美生前交待的,死後不要有葬禮,不要誦經燒香,在四十九日的聚會中,把「日常生活秘訣」裡的料理做出來,讓前來弔唁的親友享用。

109辣妹帶來陪伴,也帶了一位日裔巴西青年幫忙整修房子。丈夫良平在這四十九日之內,輾轉想起妻子生前的種種,女兒在109辣妹相陪之下,勇敢面對破碎的婚姻,四十九日之內,他們以逐漸快樂堅強起來的方式和逝去的親人告別,如同乙美生前所期許的模式,妻子和母親的角色所默默行進的日常事務,透過手繪秘訣與109辣妹的傳遞,生活回到常軌,思念成為勇敢活下去的力量,這實在是個動人的故事啊!

逝去的人,倘若看到生者的悲傷,想必會更加惆悵吧!能夠預先將有形無形的照料方法做成筆記秘訣,即使是素昧平生的外人來轉達,應該也是幫得上忙吧!譬如這個小說故事裡的,打扮如109辣妹那樣的女孩。

故事當中,父親與女兒不斷想起乙美生前的種種,乙美不是女兒的親生母親,卻投注了相對厚重的母愛,對於第一次喪偶的良平,以鰥夫的身份和37歲仍然未婚的乙美相親時,乙美說了一段相當動人的人生告白:
每個人都說,妳應該很會照顧老人吧,妳會煮大家族的飯吧,妳沒有家人,應該很會忍耐吧,好像不是需要一個家人,而是來找一個幫傭似的。雖然不能奢求,可是就算是我也還是有夢想的啊!

二度喪偶的良平,憶及這段往事,想起這段話,在我看來,也是四十九日的紀念儀式吧,卻是這般美好甜蜜。

讀完小說,沉澱幾日,覺得這樣的故事,彷彿一則美好的寓言,文字淺淺淡淡,既不艱澀也不難懂,但是跟隨文字寫入心頭的,卻是如此深邃的用意,原來死後告別的模式,可以這麼貼心與快樂啊!

倘若人生最末一趟旅程也有離境手續,甚至行李打包的計畫,那麼,讓心愛的人不會因此太過悲傷,或失去快樂過活的能力,應該是值得努力的最後一項功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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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部落格【私‧生活意見】。最新作品有《慾望街右轉》《只想一個人,不行嗎?》《極地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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