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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私人.讀詩

【詩人╱私人.讀詩】孫梓評|當夏宇問:這不美嗎我們用一樣的肥皂和肥皂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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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詩集-Salsa

夏宇詩集-Salsa

夏宇《Salsa》發行的那個月大地震。當兵未滿一年的我,不知從哪買到毛邊本,收假時帶回營區,汗臭味的午休時間,坐在床上拿小刀慢慢割開,割一點,讀一點,字的空檔,抬頭看見窗外陽光澆在樟樹葉上,鄰兵已經睡酣。我喜歡封面上那兩隻面無表情的羊,一日之中,短暫的自由裡,望向我,彷彿嚼著虛無。那多麼好,可能的話,我也想「人家問你任何問題你回答噗」,但查哨官應該會生氣的吧。

如此,不像閱讀,倒像喝水,或者抽籤,今天抽到「純淨與極致與善意」,明天抽到「令物體自行移動」,大後天抽到「自我的地獄」……有時忘記自己已讀過「表面藏著一道拉鍊」,有時常常翻到同一句:「清晨兒子式的勃起」。

也許因為切痕不一的側邊,且內頁夾雜符咒般描圖紙畫作,像一個草率迷宮,有幾首便狡猾躲藏起來──比方多年後,和魏如萱〈勾引〉混搭一起的〈排隊付賬〉。與整本詩集的無國籍基調及占星學語氣相仿:大賣場內,「我」和「他」在結賬行列電光石火,自由購物和自由戀愛有著疑似的混淆,為的是推車裡的東西有所交集,「那暗示了共同生活的可能不是嗎」,於是「我」站立原地,感覺睡不著醒不來無救贖的種種懊惱都有了遠因近果。

那或也是屬於資本主義社會的恐怖?人被消解,剩下物。「一物與另一物最大的交集」取代了一人與另一人最大的交集。哎,那時為什麼沒割開這首詩呢,當床底那些鋁臉盆,盛著一式一樣的鋼杯和指向同一方向的牙刷,或許我能這樣告訴查哨官:「這不美嗎我們用一樣的肥皂和肥皂盒子」?



夏宇〈排隊付賬〉,收錄於詩集《Salsa》
已經如此/已經這樣/片面/中斷/已經如此/來不及追出去了/即使追出去也不見了/不該這樣/一定有更好的結局/這樣的城市/每天都遇見人/今天一天搞錯方向/弄錯時間/一天都不對/他先付完帳/他會在門口等我嗎/好爛的一生/不是遲到/就是錯過/好爛的一輩子/更爛的是追出去根本什麼也沒有/搞不清楚自己在這裡這件笨事/這解釋了為什麼起不來/這解釋了為什麼睡不著/這解釋了修辭學上的種種省略/難/道/大/家/要/一/起/笨/笨/地/垂/垂/老/去/當然有助於心靈啟發/幫助成長/但是大家好像還不夠激動/不夠敵我分明
這什麼意思/如果面對一場球賽/我們在一起排隊/買票/造成連續性/有人要從中間插過/有人只是說對不起借過/排隊付賬的這件事情/有人付完帳就走了/不知道接著要付賬的那個人愛上他了/忽然靦腆起來/不進則退那一套/大家一起老死在隊伍裡多好阿/
當我說及大家/我們必須假設我們喜歡團體旅遊行這件事/雖然我/只要這個人就好/他的購物推車裡裝的東西/與我的有所交集/那暗示了共同生活的某種可能不是嗎/這不美嗎/我們在不同的公寓裡吃同樣的解凍食物/這不暗示了某些共同的人格傾向嗎/這不美嗎我們用一樣的肥皂和肥皂盒子欸/這不美嗎/這不美嗎我們可以把公寓併在一起/我們的身體合在一起/使某些統計數字上升/又使某些統計數字下降/使某些政治立場更堅定/又使另一些政治立場更不堅定/這不美嗎我們一起旅行/一起購物/只要一部手推車欸/這不美嗎為什麼他不愛我/就在超級市場門口/他不知道他可以改變某人命運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他也可以順便改變自己的/一物與另一物的最大交集/為了就是發生不是嗎/發生什麼先不管/但是他付完帳完全不見了欸/剩下我待在原地/世界因為他要分成兩半/那比較溫柔/比較被傷害的/那比較確定的/那比較能夠得到救贖的/那自以為更能夠愛的/那一半/那無疑/那就是屬於我/我是這一半

魏如萱演唱的〈勾引〉(收錄於《不允許哭泣的場合》專輯)

 


知影

知影

〔本期詩人〕孫梓評
1976年生。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
著有散文集《甜鋼琴》《除以一》《知影》。短篇小說集《星星遊樂場》《女館》。長篇小說《男身》《傷心童話》。詩集《如果敵人來了》《法蘭克學派》《你不在那兒》《善遞饅頭》。軍旅劄記《綠色遊牧民族》。以台灣經典文學作品為經緯所寫成的報導文學《飛翔之島》。並為已故版畫家蔡宏達作傳《打開火盒子》。另有童書與少年小說《花開了》《爺爺泡的茶》《星星壞掉了》《邊邊》等四冊。並與香港插畫家bubi合作圖文書《我愛樹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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