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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瑪丹娜又乖戾又華麗的姿態裡,我慢慢理解到相對於大多數人,自己的本質就是邊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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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鄉愁藍調 十周年版

《地下鄉愁藍調》十周年版


這是連續三年拿下廣播金鐘獎的馬世芳第一本書。
35歲那年,他用了巴布.迪倫的一首歌名為同代人留下青春的故事與音樂,慢慢累積知音。
有人看了這本書,開始了自己的音樂之旅,有人唱起了自己的歌。
十年過去,書裡描述的青春與歌都更遠了,但那浸透文字的情感於今卻更鮮明,那些歌也仍敲打著胸膛......




文/ 侯季然

臉書上有人PO出五專時期的照片,照片裡所有人的雙頰都至少上提兩公分不說,扎眼的是那時臉上的單純。那種單純是,沒有被世事洗白的,鮮豔的喜悅,鮮豔的憂傷。隔了那麼多年時間回望,原本以為掩蓋得很好的,竟然如此一望即知,令人害羞。

重讀馬世芳新版的《地下鄉愁藍調》,許多篇章讓我想起那段單純時期。他寫「」、「披頭四」或「巴布狄倫」,故事的起頭常常是不稱頭的青春,不被了解的自己與對成人世界悲壯的小小反抗。我和馬世芳算是同一世代,80年代後半到90年代前葉是我們對文學與音樂的啟蒙期,在啟蒙之前,我們都在同一時間在電視上聽過劉文正鳳飛飛丘丘合唱團,也可能在學校附近的唱片行裡翻看過羅大佑楊林的唱片,但是需要等到和自己靈魂呼應的那一首歌相遇,那些旋律與歌詞才算是與自己的生命產生真正的關連,「那一首歌」也讓每個人從他所屬的那個世代脫離出來,有了自己的路徑。

國中畢業的那個暑假,我站在頂好廣場尖角的時間廊前,看著臨街的電視牆播放著大衛芬奇執導瑪丹娜的MTV(是的,那時候不叫MV),Express yourself。

未來世界幽暗的光影,被奴役的,肌肉結實的俊男推動著巨大齒輪,瑪丹娜穿著線條銳利的西裝升上工廠高處,投射燈讓她的臉孔光芒四射。她一遍遍喊著Express yourself!Express yourself!在[prɛ ]這個音節特別的咬牙切齒,無比憤慨地,[prɛ ],[prɛ ],[prɛ ],像咒罵,像咳出一口死黏在喉嚨裡的濃痰,像是吐出心中所有的壓抑。

Madonna - Express Yourself from Max Giudice on Vimeo.

我就站在那邊一遍遍看著,當時不懂為什麼會被這樣的姿態吸引,只覺得心裡某部分被撫慰了。那是1989年的夏天,我沒考上公立高中。一整個暑假到處去考試,公立高職、私立高職、私立高中、夜補校……最後只有五專聯招的成績稍可。我看著志願單上一排排的工專與商專,心裡只想找一家不用再念數學的學校。然後我看到了「世界新專」,看起來是唯一不用念數學的,而我的分數恰好可上分數最低的印刷攝影科。

暑假結束的清晨,我搭上我家對面直通景美的278公車,那天車廂裡的景象我一輩子不會忘記,因為車上滿是穿著簇新制服的建中和附中學生(馬世芳也在其中吧)。在國中生的世界裡,那是人類社會階級的最高層,我心裡想著他們將走向何等的美好人生,而自己的人生將如何地越來越糟,懷著這種悲樣的心情,眼巴巴地看著附中學生在信義路下車,又看著建中學生在羅斯福路下車,最後車上只剩下我,沿途風景越來越荒涼,就這樣一路開到世界邊緣的世界新專。

我沒有想到去讀世新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事情之一,在那間放任的學校,我可以大量蹺課去遊蕩,拜當時興盛的MTV之賜,五年裡我看了大量的電影,我所有對電影的知識幾乎都是在那時候累積的。不只電影,瑪丹娜的「金髮野心」巡演實況也是在MTV裡看的。開場曲就是Ex[prɛ ]ss yourself。一個人在MTV小包廂裡看演唱會LD實在是一件很奇異的事,但是那個年代,許多青少年就是在MTV的貨架上翻找自己對成人世界的各種好奇,然後在小包廂裡配著一杯冰紅茶把那些難言的欲望囫圇吞進自己的生活。

常常會在MTV裡看到穿制服的高中生情侶,心裡還是會泛起酸酸的感覺,但是從那時候開始,已經可以在心裡漸漸為自己不一樣的認同找到力量,在瑪丹娜Ex[prɛ ]ss yourself又乖戾又華麗的姿態裡,我慢慢理解到相對於大多數人,自己的本質就是邊緣的。《地下鄉愁藍調》裡寫到的那些搖滾樂,我在當時是不聽的。抗拒充滿男性特質的搖滾樂,堅持在甜俗流行樂信徒的位置上,是一種變相的武裝。我隱約的認同那種黃鶯鶯《True Devotion》專輯封面的那張濃妝的面孔,認同松田聖子充滿破綻的魔女形象,認同瑪丹娜睥睨的眼神與髒話,我為自己找到一個反叛的位置,儘管那只是一個青少年在大眾流行文化回收場裡撿來拼湊而成的,自以為是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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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要到90年代的尾聲,有了網際網路,透過吱吱嘎嘎的數據機連上當時風行的BBS站,椰林風情、交大機工、中情局……還有幾年後馬世芳創立的Music543,我在上面讀了許多厲害的人、許多深邃的音樂與文字,其中有好多篇文章後來就收錄在《地下鄉愁藍調》中。

閱讀這些文字的心情,就像是你可以穿越了,你可以穿越回那一年的278公車上,聽見那些穿建中附中制服學生們隨身聽裡的音樂;你可以擁有平行世界的鑰匙,窺看當時分叉口的另一條路,也是那樣挫折著尋找認同的風景,只是大家各自撿到了不同的盔甲。你會惋惜沒有在那樣年輕的時候聽到書裡寫的厲害音樂,但你也已經足夠老到理解那些餵養你的泡泡音樂,裡面確實有你鐵齒相信的深沉。你明白那種深沉是來自青春期因自卑而誇飾的自信,以及其恐懼。而每一捲賣出的錄音帶後面,都有一張反覆塗寫,血淚斑斑的借據。

日前,58歲的瑪丹娜在領取告示牌「年度女性」獎的謝辭中,仍然是那樣睥睨的眼神和咬牙切齒的語氣回顧她一路反叛的音樂生涯,她說:

"and in life there is no real safety except for self-belief."

想要把這句話送給那個早晨278公車上的我們。也許終其一生,我們都要在逆流中追尋真正的安全與自信;也許每一首被私心珍愛的流行歌,真正被珍愛的應該是裡面那顆敏感的心。


侯季然
電影導演、作家。世新印刷攝影科,政大廣電研究所畢業。作品常與時代記憶相關。熱愛睡覺、YouTube和路邊攤,曾被算命師預言一輩子離不開台北盆地。電影作品有《我的747》《有一天》《小夜曲》《南方小羊牧場》《四十年》等。《太少的備忘錄》為其第一本書。


  延伸閱讀  
1. 馬世芳:搖滾史上第一張演唱實況「靴子腿」
2. 陳陸寬:以成長之名,為人生的搖滾樂附註一段鄉愁──寫給關於我的,《地下鄉愁藍調》
3. 盧凱彤:像讀了一首詩般的洗禮──地下鄉愁藍調與我
4. 黃崇凱:那個靴子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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