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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吧!作家們】陳栢青 ——姑姑與過兒機關算盡也難敵相愛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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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過程中我們可能誤解,可能任意加油添醋,在現實裡迷路,卻從創作找到出路,那些看似日常無害的句子,往往隱藏一層層清楚又模糊的記憶和想像,可能不被理解、沒被發掘,我們只能靠著偵探們重整線索,釐清他們詭譎又神秘的樣貌,重新找回故事的真相。


這是一家文字偵探社,偵探們的任務是重啟舊案,重新追查一部可能被低估或另有玄機的作品,為讀者抽絲剝繭書中線索,重新詮釋與導讀。


偵探D 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 



「情谷底」、「我在絕」,小龍女雕在玉蜂翅膀上米粒小六個字,多少種排列組合方式,若在推理小說裡便是死者用手指還小刀畫在地板上的死前留言,專供兇手趁機多添幾道誤導偵探。要不按照推理小說總愛在結局翻轉一次的套路,關鍵從不在字面上,六個字不是字,而是畫,只有玉蜂翅膀震動時那些曲折線條會因為振幅以及視覺殘影留像,像用鬥雞眼視覺集中看出3D圖畫一樣,從「十六年後盼珍重」的真愛密碼變作孫芸芸設計的廢話項鍊,真金不怕火煉要傳達的意義有限卻是「愛自己」、「很有事」、「我愛上帝」……

神鵰俠侶平裝(全四冊)

神鵰俠侶平裝(全四冊)

看金庸《神鵰俠侶》覺得疑雲重重,都是跳崖,絕情谷斷腸崖上,小龍女這一跳竟直入谷底潭中,誰知水潭深處另有洞天。而楊過也跳了崖,「水深處浮力極強,立時身不由己被浮力托了起來」,他還要拿大石頭抱著再跳再得以深入壇底洞中。真奇怪,根據浮力原理,「物體在液體中時液體會給予物體一個向上的作用力」,莫非小龍女竟比楊過重?我們對小龍女的認識也許都錯了,不該是衣帶飄飄的潘迎紫或關之琳,而應該是《馬達加斯加》裡河馬莉,所以楊過還要多添一顆石頭才能有河馬小龍女的重?或者這關乎自然科學,跳崖也講時間,隨不同季節水流方向改變,阻礙他們相愛的,其實是這顆星球?

但就是這一相等才讓《神鵰俠侶》好看起來。武俠小說裡愛情和武功經常背道而馳,內力可以因為時間累積,高手動不動百年功力掌心貼背傳來帶去,越練越精純。愛則都容易死,時日一久,情人變朋友,嘴巴對接渡氣都覺得很艱難。所以武俠小說裡愛情的高峰,不求百年,只爭朝夕,經常變成一種戲劇化,動不動大喊「我來斷後」或「來世再做夫妻」,那時死是輕易的事,總是一下就出來了。可金庸《神鵰俠侶》卻是大宋年間的《時空旅人之妻》,楊過與小龍女,愛的展示,不是抵死纏綿,卻是漫長的等待。該有的他們都有了,好看的臉,絕世武功。不該做的,他們都做了,自由戀愛,女大男小,反出叛教。大俠以武犯禁,楊過和小龍女何止犯禁,一個為愛跳崖,一個因愛相等十六年,都在一廂情願,很任性,根本犯賤。這樣看,愛才是天下間最難練的武功。要在骨子裡悶著燒著,讓火變成灰,都燒完了,風一吹,散不掉的,一點餘燼,一手黯然銷魂。

16年後潭底再相逢,當年的過兒滄桑了,姑姑卻還是像當年,「龍兒,你的容貌一點都沒變,我卻老了」。時間是把屠龍刀,小龍女卻在潭底靠保養和食療,成為凍齡始祖。《神鵰俠侶》最現代的部分其實不是愛情觀,而是反應出男人對女人的想像,說到底,潘迎紫或關之琳不是小龍女,而是小龍女必須是潘迎紫或關之琳,16年後還保持當年螢幕上的樣子,見報時標題永遠是「不老妖姬」、「逆齡回春」。而無論現實還是武俠小說中,男人卻豪爽的老去了,兩鬢飛霜反而更添魅力,再大永遠是小龍女口中的「過兒」,時間裡失勢,愛情中得勢,永遠當被寵的孩子。如果武俠小說是現代人的童話,那《神鵰俠侶》就是童話中的童話,他們跳崖時違反了浮力,離崖時又逆反了時間。 

 alt=陳栢青

可為什麼是16年?這一切竟是讓張愛玲給破了案。小說中寫楊過於絕情谷底再遇小龍女,那時正逢蒙古兵圍襄陽城。楊過出谷後直闖戰陣,不僅救了郭襄與耶律齊,更大敗蒙哥大汗,以飛石成箭,「呼的一聲擲出,正中蒙哥後心」,一解襄陽城之圍。蒙哥倒非是虛構,史載1259年元憲宗孛兒只斤·蒙哥病逝於合州釣魚山之戰。而楊過在大戰中所救的耶律齊是耶律楚材之子,耶律齊是虛構的,但耶律楚材實有其人,歷史記載耶律楚材逝於1244年,是以小說中耶律齊才悲憤脫離蒙古,與郭芙相逢。《宋史》明寫著這一年蒙古興兵犯宋,在《神鵰俠侶》裡便寫成襄陽城危,黃蓉於戰時分娩,楊過與小龍女陣前倒戈,反助郭靖夫婦。也有了之後絕情谷一別。兩次襄陽大戰,小說和歷史勾上邊,一前一後,1259 – 1244=15。所以楊過要跳崖要殺蒙哥必須等到第16年才行。16是小說中愛的偶然,卻是歷史之必然,大汗還沒亡,愛情必須等,但究竟是襄陽成全了楊過和小龍女,還是楊過和小龍女保全了襄陽?《神鵰俠侶》的真愛密碼藏在張愛玲《傾城之戀》裡,一切早讓女偵探冷然的雙眼看透透:「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城市顛覆了…..

多安慰,武學裡他們都在催谷運氣,人世間有些事情就像練武功這樣,有付出就有收獲。

又多悲涼,以為逆齡戰勝了時間,但縱武功超絕,機關算盡,一切還是時間作主,沒法早一步,不能晚一點,一切只是剛好趕上了。《一代宗師》裡「我在最好的時候遇到你」底宮二也只能唱萬芳的歌:只是相愛啊,還需要運氣。


 陳栢青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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