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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

【米果|日本小說教我的事】不僅僅是橫山家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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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專欄
 
橫山家之味 DVD
橫山家之味 DVD
幾年前在電影院看完是枝裕和導演的作品《橫山家之味》,散場之後,走入戲院附近的巷弄,看見街邊店鋪亮起鵝黃色燈泡,空氣之中飄來烹煮晚餐的香氣,剎那間,覺得自己彷彿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浮現這樣的畫面:母親在廚房水槽前方切菜,瓦斯爐上面的鍋子也許燉煮排骨湯,也許正在蒸一條魚。

關於家與家人之間的脾氣和命運牽絆,在那部電影之前與之後,其實並沒有實質上的改變,但家與家人存在身體內的酸鹼值卻有點改變,或不能稱之為改變,而是以另一種更鮮明或更沉澱的姿態存在著。我沒辦法清楚說出之中的異同,也有可能根本沒有改變,只是電影給了某些提示,電影給的提示跟小說一樣,一旦看過了,就寫進生命,很難抹去。

電影之中,位於湘南海邊的老家,日式木造樓房,有緣廊,有小庭園,廚房是尋常家庭的風景,堆滿雜物,卻井然有序。橫山醫生的診間,早已歇業卻仍充滿倔強,因為還是鄰居尊敬的老醫師,見面都以敬語寒暄,所以覺得拿著便利店的塑膠袋似乎有點不自在,「千萬不要吩咐他順路去便利店買鮮奶啊」,這是醫師娘也就是橫山家阿嬤在女兒耳邊偷偷揶揄丈夫的小樂趣。

電影之中有一段劇情是橫山醫生與次子,以及次子婚姻之中非婚生的孫子一起去海邊的情境,三個男人(但其中有一個是男孩)並沒有對話,可是肢體語言有好多情緒,那應該是所謂男人的逞強與面子吧!從陡峭的石階一步一步走往海邊,阿部寬飾演的次子「良多」其實很擔心父親的膝蓋,佯裝查手機簡訊放慢速度,但父親即使很吃力卻不動聲色,剎那間,似乎對於次子無法繼承診所的憤怒達成某種程度的和解了。

而橫山家的母親跟女兒在廚房各自拿著刨刀與小刀替白蘿蔔紅蘿蔔削皮,一邊喋喋不休說著家裡的瑣事,則是另一種家人相處的模式。年邁的父親也會跟女兒抱怨說,明明是自己賺錢撐起來的家,為什麼外孫只喊著「回阿嬤的家」,這約莫也是父親對女兒撒嬌的模式。

橫山家之味
橫山家之味
父子與母女,父親與女兒,母親與兒子,媳婦和婆婆,沒有血緣關係的祖孫,以及因為海邊救人而早逝的大哥,因為大哥過世而失聯的大嫂,回到娘家還能率性躺在榻榻米睡午覺的女婿,壽司店的小老闆,還有那位被大哥救起、每年都來祭拜的海邊意外事故倖存者亦即那位過胖的年輕人,僅僅是兩天一夜,盛夏的湘南老家所發生的小故事,卻觸動我內心許多神經纖維。這是一部後勁很強的電影,入喉順口,但酒精的威力在往後這些年不斷襲來,類似這種徐徐加溫的後座力,想必是導演是枝裕和的心意了。

家人之間的關心或用意或閃躲,往往藏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細節裡面,女兒抱怨母親一直囤積的紙袋究竟要幹嘛?冰箱裡面填塞的食物究竟想怎樣?母親說,那些紙袋終有一天會用到,冰箱倘若不塞滿怎能安心?女兒回嗆說,冰箱是用來冰東西不是用來安心的。但媳婦只能一直讚美道謝,回到榻榻米臥室終於可以伸直雙腿放鬆,雖然小小抱怨婆婆只幫丈夫準備睡衣卻忽略了孫子,可是婆婆把最好的和服送給媳婦,那又是另一種關心的模式了。

嚴肅的橫山醫師面對妻子和子女顯得逞強冷漠,卻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孫子示好,孫子不敢吃的鰻魚內臟可以一口吞下,對老妻子的個性缺點卻毫不客氣在兒孫面前指責,直到妻子拿出黑膠唱片播放著老歌〈Blue Light, YOKOHAMA〉,浴室內泡澡的橫山醫師忍不住詢問,什麼時候買的唱片?醫師娘一邊整理換洗衣物一邊說,「就是背小孩去那女人家裡,站在門外,聽到你在屋內哼歌,回家途中去買的……我說你洗完澡記得把毛巾拿去外面攤開晾乾啊~~」

我後來買了電影DVD,不斷拿出來複習,這電影有太多讓人驚恐的相似情境,彷彿那些事情是發生在自己家裡,而不是橫山家。一旦因為什麼大事返家相聚,廚房灶間烹煮食物或外叫菜色來相添,說的也盡是往事,或翻老照片出來互揭瘡疤糗事,或一直以為父親母親互相拌嘴看似要失控,每每又隱沒在瑣事之間盡釋前嫌,之後又風平浪靜,這是家的魔力吧!

但終究阿部寬飾演的橫山良多沒有實現跟父親一起去球場看足球,以及開車載母親去購物的承諾,父母在三年之間相繼離世,自己的小女兒誕生之後,一家人又去掃墓,繼續過著家人之間吵鬧不斷,可也總能在平常瑣事之間修復和好的本事。

原片名「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其實是老歌〈Blue Light, YOKOHAMA〉的一段歌詞,倘若真的要翻譯出來作為片名,好像也很難,「無論走多遠,無論走多久」,「就算一直走,一直走」,但導演是枝裕和說,他之所以寫這個故事,拍這部電影,是因為某次與母親相約在新宿吃飯,過程之中也只是談論著食物,直到分開的時候,目送母親在車站南口向他揮手說,「那麼,再見囉!」內心突然襲來一陣不安,「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次跟母親吃飯了!」沒想到那個預感竟然成為事實。

導演是枝裕和說他正是想要為母親做點什麼,才強烈的想要拍一部能帶給人們溫暖的電影,「不是針對母親死去的經過,而是擷取母親生前那些美好的片刻」。

對啊,這真的是一部帶給人溫暖的電影,也是一部讓人想要回家的電影。還來得及的時候,千萬不要吝嗇回家跟家人吃一頓飯,即使是拌嘴也好。

電影之中的媳婦角色夏川結衣帶著與前夫所生的兒子嫁給阿部寬,她跟兒子說,死去的人並不是真正離開,而是從此住進活著的人的內心。

又,飾演橫山醫師的原田芳雄,今年夏天因大腸癌過世,他生前的代表作品除了這部電影之外,《不毛地帶》那位賞識壹岐正的大門社長也是經典。

〔是枝裕和作品〕
橫山家之味 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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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人形 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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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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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街右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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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Twitter、Blog、Plurk,但不愛Facebook,是沒有臉書帳號的無臉人/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部落格【私‧生活意見】。最新小說作品為《慾望街右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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