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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直到日昇之地 Stop4】張子午:另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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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昇之地
 


大數(Tarsus)跟無數土耳其的中型城市一樣,蒼白水泥樓房無精打采、老宅邸凋零破敗,整座城市像是蒙上一層灰。唯一不尋常的,是腳踏車,還沒在其他地方見過這麼多造型古早的鐵馬滿街跑,使得它看起來更加「鄉下」,現代化的步伐落後整個世界一大截。

但在不起眼的外表後,此地卻埋藏著深厚的歷史與傳奇。它是最早傳布基督教的使徒保羅的故鄉,「我本是猶太人,生在基利家的大數,並不是無名小城的人。」在《聖經》使徒行傳裡,他頗有點自豪的說著。城市的名字從那時起就沒有改變,只是物換星移,基督教在現代土耳其早無容身之地,僅剩一些穿鑿附會的景點,供來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觀光客憑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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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數市中心著名拱門地標,相傳是埃及艷后及其情夫安東尼相會的地點。(圖/ 張子午)

當我正參觀完「保羅水井」出來,想著他從嚴酷迫害基督徒,到受神啟苦行傳教,最後並為信仰獻上生命的戲劇化轉折時,忽然兩台摩托車在身旁停下。眼前熟悉的面孔,不就是昨天僅是問個路,就親自帶我找到便宜旅館、請我吃了頓簡單晚餐、走逛市區、並一同坐在公園喝茶的兩名開朗男孩子嗎?

來!他們坐勢要我上車,想帶我到處兜兜風吧。我坐上比較大台的鈴木打檔車後座,嬌小的速可達則載著另一位蓄著小鬍子的較年長男人。噗噗噗,車子一經發動就如脫韁野馬般狂飆,尤其是我所坐的鈴木,超車、搶道、闖紅燈、甩尾樣樣來,前輪甚至微微向上飄起,如入無人之境的全速蛇行在蜿蜒山坡,幾乎沒煞過車,我坐在後座魂都快飛了。

驚魂未定之際,山坡上方一座清真寺尖塔映入眼簾,終於停下車來。清真寺旁是一座山洞入口,跟著他們走下階梯,下方站了不少人,個個虔敬的面朝一塊鐵欄杆圍起的方形空間,裡頭一堆碎石,上面只有一塊土耳其文的解說牌。

三人收起前一刻輕鬆的嬉鬧,在後方站定,面朝鐵欄杆,雙手手掌朝上,伸在胸口,半闔著眼,嘴裡發出輕聲喃喃,這是伊斯蘭教徒典型的朝拜手勢。接著我們走進更深的地底,低頭、屈身,小心翼翼攀附著濕滑的岩石,循著腸子般狹窄的通道走進山洞深處。來到一個石室般的空間,無路可走了,連我擠進四人,或站或蹲的緊挨著彼此。年長男人放下手中裝滿零食的塑膠袋,低垂著眼,深吸幾口氣後,開始吟唱誦念出聲,是《古蘭經》的經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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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洞裡眾人馬上虔誠而安靜的祈禱(圖/ 張子午)

頂上有盞刺眼的燈光,為石壁染上漸層的色調,墨綠、土黃、赭紅、靛藍、絳紫……沒有讓人馬上眼睛為之一亮的燦爛色彩,瞥上一眼,卻有股漩渦般的引力,將我緩緩捲入其中。吟誦的音律跌宕起伏,三人皆閉起眼睛,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如泉水,源源不絕注入四周冰涼的空氣。深沉的色彩在眼前飛舞,皺褶的壁面上籠著一層濕潤水氣,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不久前,兩台機車還恣意狂飆著,而現在一切卻無比沉靜,在虔敬的誦念聲中,我像是參與了一場儀式,招喚、等待靈魂一一降臨、歸位。

誰的靈魂?

除了坐在鈴木打檔車後座被嚇傻的我,鐵定還有其他人。或許就是那七個睡著的年輕人。我想起來之前翻閱一本土耳其觀光局所出,介紹這座城市的英文小冊子,有提到這個洞穴,以及七個睡著的年輕人。

在基督教仍為非法的時代,羅馬皇帝殘酷的趕盡殺絕所有基督教徒,這七人不願放棄他們的信仰,躲藏在到洞穴裡面,幽閉的黑暗中,他們睡著了。待眾人醒來,他們派其中一人出洞去找食物。到了一處村落,這人拿出錢幣想跟村民買東西,卻被告知他手中的錢幣早已不再流通,而當初被禁絕的基督教,現在已成為國教。

據說七個人睡了3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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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深處的石壁染上漸層的色調(圖/ 張子午)

這個故事廣泛流傳在基督教世界,並影響到後來興起的伊斯蘭教,而被記載在《古蘭經》上,而這相傳的洞穴地點於是就被伊斯蘭教徒視為聖地。

龍宮
日本作家川上弘美在《龍宮》中重新改寫浦島太郎等許多日本傳說
是不是有點像那被海龜帶往龍宮的浦島太郎,度過幾天神奇的日子,再回到海濱的家鄉時,一切人事全非……不知道這七個年輕人後來的命運如何?是歡欣得不能自己,感謝上帝的救恩;還是艱難的活在不屬於他們的時代?

時間,既然是救贖,也能是殘酷。

閉上眼睛,沉浸在吟誦聲中,像是被一波波海浪推著前進,推往另一個時間。

待我走出洞穴,外面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張子午
生於台北。在力有所逮時,希望以自己的身心,紀錄下世界的真實與差異。2007年獨自以自行車橫貫歐亞大陸,從中國出發,一路向西,抵達陸地的盡頭葡萄牙。2009年帶著同一台自行車穿越中東,旅程結束於埃及開羅。
曾獲第三屆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第四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評審團特別獎、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學類創作補助、行政院客委會98年度築夢計畫。 著有《
直到路的盡頭》,同名部落格不定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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