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勇氣消解種族、國籍與文化的隱形藩籬──讀《獅子國裡的小老鼠》

從本作的封面視覺和角色便能推測是以「探討差異」為主軸的故事。
LION NO KUNI NO NEZUMI / ©Miyuki SAKATOKU 2024 / CHUOKORON-SHINSHA, INC.

初讀《獅子國裡的小老鼠》，便對它封面上比例懸殊的獅子和小老鼠留下深刻印象。由於兩者外型差距，原本以為是以霸凌為主題的故事(這也是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仔細看了書訊後，才知道這是長期居住於德國的作者──酒德深雪結合自身經驗所創作的一則關於差異以及理解的故事。她以一隻因父親工作調動而舉家搬到獅子國生活的小老鼠為主角，描述牠在語言不通、文化陌生，甚至連身形大小都有著天壤之別的環境中對未知的恐懼與孤獨的心情，爸爸媽媽卻僅以鼓勵安慰取代真正理解的消極支持，最後如何透過與身形接近的新朋友相識漸漸打開心房與成長的過程。

小老鼠身為外來者踏入新環境的無助，也是有過轉學經驗孩子們的真實心境。
LION NO KUNI NO NEZUMI / ©Miyuki SAKATOKU 2024 / CHUOKORON-SHINSHA, INC.

酒德深雪在畫面上運用很多細節來強調小老鼠對新環境的不安、抗拒與擔憂，比如強調獅子的利牙和尖爪，因為獅子洪亮的說話聲而引發的震動，獅子龐大的身軀帶來的陰影，小老鼠垂頭喪氣的憂鬱表情，以及牠的各種想像──包括對新生活接受度頗為良好的父母會不會逐漸「獅子化」等等，一幕一幕都傳達出小老鼠在適應新生活的手足無措。但酒德深雪並不止於著墨小老鼠因環境劇烈變動而產生的負面情緒，她讓小老鼠在這片陌生土地上遇到了同屬外來者的朋友──一隻因為戰爭而被迫遠離自己國家的松鼠。這個角色是故事推進跟轉折的關鍵，因為牠既與小老鼠個頭相當，卻又擁有有別於小老鼠的獨特經歷。當小老鼠表達「這裡到處都是可怕的獅子，我一點也不喜歡」時，松鼠卻似乎不以為意，反而更好奇小老鼠的球員卡上未曾看過的眾多女性運動選手。而她不經意地談起自己的國家處境與流露出的鄉愁，也促使小老鼠將關注的眼光從自身轉向這位同學。與松鼠的對話一方面成為小老鼠開始思索目前身處的環境優勢的契機，也讓牠從難以融入的境況轉變為陪伴松鼠練習騎腳踏車的積極角色，之後更是勇於挺身而出為她發聲捍衛。小老鼠與松鼠的友誼不只成為情節前進的新動力，牠們之間的有同有異踏出了「理解彼此」的第一步，也為後續的「超越表象差異」的探討打下了情感基礎。

松鼠同學的出現，不但為小老鼠的人際關係找到突破口，也打開全新視野。
LION NO KUNI NO NEZUMI / ©Miyuki SAKATOKU 2024 / CHUOKORON-SHINSHA, INC.

松鼠這個角色除了具備引導小老鼠的性質，她來自戰亂中國家的身分也有其意義。同樣來到獅子國(她甚至還待過老鼠國，可以想見其生活的輾轉流離)，一個是因為戰事，一個則是父親調職這個很常見普通的原因，作為對比的兩者默默呈現世界的多樣性與複雜性，點出並非每個人的日常都有同樣安穩的基礎。曾有書店店員向酒德深雪提出「戰爭」的設定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出現在故事裡的疑問。對此，酒德說生活在歐洲的現實裡，戰爭從來不是遙遠的新聞，逃離戰火前往其他國家避難，是自己和女兒身邊同學朋友的真實人生。要是讀者能從那隻松鼠的角色中感受到她所寄託的心意，那就會是她最大的安慰。

成長於經常搬家的家庭，且在婚後展開海外生活的酒德深雪曾在訪談中提到，小老鼠的心境其實映照了她自身的經歷，她自己就曾因強烈的疏離感而感到痛苦，但也因為和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交流，才有機會明白自己所認為的「理所當然」，在別人的價值觀並不一定成立。故事中松鼠同學從未騎過腳踏車的設定，就來自於酒德深雪一位來自阿富汗的女同學的真實分享，而獅子同學對小老鼠便當中的足球飯糰的好奇，同樣轉化自酒德深雪從海外學校日本家長間汲取來的實例。或許正因為這些頻繁遷徙以及長居國外的經驗，酒德深雪自然且細膩地將不同文化、語言甚至習慣的差異化為兩者迥然不同動物之間的隔閡，在處理文化差異與少數者經驗時，沒有急於說教，而是透過日常小事、角色互動與微妙情感，讓讀者自己去感受與思考。

故事後半小老鼠與獅子同學用足球展開對決，故事也迎來了預期之外的轉折。
LION NO KUNI NO NEZUMI / ©Miyuki SAKATOKU 2024 / CHUOKORON-SHINSHA, INC.

《獅子國裡的小老鼠》故事裡的少數並未被浪漫化，小老鼠沒有因為與眾不同而變得特別耀眼，牠的存在本身就帶著不安、猶豫與遲疑，並未被塑造成如魚得水，能克服一切困難的勵志形象。另一方面，酒德深雪雖然以「老鼠」與「獅子」對照，卻也未將獅子描寫成暴力或壓迫的象徵。相反地，獅子國秩序井然、平靜無波，老鼠媽媽甚至還稱讚這裡「大家都很親切」。在這種狀況下，小老鼠所承受的孤立感反而更加強烈，因為這種孤立感並非來自排擠，而是來自根本上的不同。不過，酒德深雪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安排了松鼠這個角色，催化了小老鼠的心境轉變，牠採取的行動不只為了自己，也為了這位最早接納牠的友善朋友。酒德並未讓小老鼠那份心中的鬱結停留在模糊不清的狀態，而是藉由故事中雙方唯一一次的針鋒相對的事件，將牠的情緒化為語言，在這個過程中，清楚地展現了說出口的意義與價值——無論對小老鼠或是對獅子皆然，並迎來最後那個關鍵的轉變。不是要求立刻「喜歡」，而是在「表達」、「理解」與「靠近」中發現，真正的彼此從來其實都不是想像中的那個樣子。

獅子國裡的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