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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為何有如此失格卻如此耀眼的母愛?──《我們的藍調時光》的姜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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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冬在成為「母親」前,就不屈服於磨難。而在成為一個「母親」之後,你更可以看到她的殘。(圖/《我們的藍調時光》劇照, Netflix提供)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貧窮的「異境」與「母愛」在此劇中相互輝映。對幸福全然陌生的母親,在與兒子難得的相處中,並不為自己過去的「失格」辯解,反而從她對愛的陌生中,展現了她「初次」體會愛的驚喜。母子二人對愛的初次理解,大過於世上幸福的定義,這是影劇史上少有母愛非為了「幸福」而存在,反讓母愛的純粹展現最強大的後座力。

韓劇的大眾性早已被世界承認。但從《我的大叔》《我的出走日記》,到《我們的藍調時光》則顯示他們不僅會拍類型劇,且更進一步掌握了悲劇美學的精華。

悲劇與狗血劇不同的是勝在美學上,不同於為某個人物的悲劇加柴添火,尤其關於母親的悲情劇,往往只是將其聖母化,成為膜拜的符號。但在《我們的藍調時光》中我們看到一個非常特別的「母親」角色姜玉冬。不同於一般亞洲劇的母親受害與神聖總是雙位一體,甚至剝除了女性除身為「媽媽」之外個人特質,這類聖母戲對女性來講往往是銬上十字架。

但在「玉冬」這位母親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盡力活著的真實生命,無論她的身影、台詞,抑或是細節表情,都看到這是一個始終卑微卻充滿生之渴望的人。在她成為「母親」前,就不屈服於磨難。而在成為一個「母親」之後,你更可以看到她的殘缺,但仍以這樣的有限條件,展現了母性的原始本能,近乎粗暴如獸禽護子的本能,為雛鳥示範的一切都是對「活」的執念。

這是繼是枝裕和電影中出現有人性大於神性的母親後,《我們的藍調時光》的姜玉冬是亞洲另一個最具血肉與真實感的「母親」角色。她在此劇的前半段隱忍而沉默,給觀眾的線索多半來自於她成年兒子東昔對其的憤怒與怨念。在東昔的記憶中,觀眾得知的是東昔被寄養家庭暴力以待、無法親近母親、無法好好受教的極度失溫童年。

在劇的前半段,玉東面對兒子的憤怒與怨念,多以隱忍和沉默對待。(圖/《我們的藍調時光》劇照, Netflix提供)


但這齣劇並未將觀眾帶入俗套的悲情之中,劇中的濟州島本就是耐苦之地,有如作家櫻木紫乃的知名小說《冰平線》筆下的北海道。這些極美的邊緣地帶在他人來講是觀光勝地,對當地人的二三代來講,卻是不得不承繼漁業與畜牧業的受困之地。面對天高地闊,甚至一片湛藍,卻代表的是除非你考上首爾大學(《冰平線》中能離開的機會也是考上東大),不然階級世襲與從商鎩羽而歸的,都迴盪在那海與山的呼嘯回音之中。

無論是濟州島的艷陽之海還是北海道的靄靄白雪,都是世代的生存考驗,絕非浪漫之境。

冰平線

冰平線

而玉冬這位母親隨著二十集各個角色的開展,慢慢揭開著謎樣的面紗。二十集走的是濟州島三代的個別故事,卻活化了該地的群像。從車勝元飾演的高材生失敗歸來,對照著承繼魚市場的中年失落,再到青少年一代想藉由成績離開這宿命之地。他們對故鄉的情感與城鄉的矛盾,沒有訴諸於苦情戲中。反而忠實拍攝他們樂天知命之下,那股淡淡的悵然,在海邊小鎮落日之際,他們或酩酊或清醒,那三兩成群的笑聲與半駝身影,景深一拉遠,都是順天應人的通曉。

沒有過度掙扎,沒有都市人總慾求不滿的發條感,他們老中小守著土地的生存之道,甚至被海給馴化著,他們的表情不是知足,而是忠於每天的極限。

這也是此劇讓觀眾感到不同的原因,對習慣績效都市人來說,每日都是「待續」,沒有一天是真正結束,而對於劇中的中年人而言,大自然困著但也約束著他們,讓他們的黃昏與日出仍有意義,讓他們仍然敬天畏地。

老中小守著土地的生存之道,甚至被海給馴化著,他們的表情不是知足,而是忠於每天的極限。(圖/《我們的藍調時光》劇照, Netflix提供)


這也是《我們的藍調時光》充分展現出小說魅力的原因,每個人物的登場都是一章節,交錯著另一人的背景,除了讓觀眾進入所謂「濟州島」的獨特語境中,同時也感受到他們小人物的悲歡日常。

看似是多人的平凡人生,包括前流氓爸爸、未婚小媽媽、中年同學心結、優等生的折翼等,但因小鎮街市被拍出如《深夜食堂》的場景情感,於是出現在同條街市的人,有如舞台劇的流動,令觀眾對地方與人都生出濃濃情感,是此劇以景物帶人的深刻美學,也出現特有的文學質地。

也因此在這齣劇中沒有人是配角,每個人都訴說著他們的「濟州」故事,如果有什麼觀光行銷的範例,少有比《我們的藍調時光》還要成功的,那些人在裡面無論美醜老小,都是被環境感染的,因此此劇中沒有所謂的主角魅力,而是每個人都有魅力,可謂是近年來亞洲劇本力的最強展現。

這些起伏的故事線在最後三集收在玉冬這位母親身上時,則比一般親情劇更出現極大的爆發力,以故事的暗流將觀眾捲入一段不尋常的「母子」體驗中。這在21世紀人看來是不合格的母親,卻讓人感受到「母愛」的極大值。

玉冬在21世紀人看來是不合格的母親,卻讓人感受到「母愛」的極大值。(圖/《我們的藍調時光》劇照, Netflix提供)


姜玉冬這位母親從小失怙,從六歲開始長於山村的她,學到的就是「生存」二字。她沒受過教育,13歲開始洗碗維生,要如何以「母親」的身分教養一位孩子。她在劇情前半是飽受爭議性的母親。但她的故事讓我想起一個國外實境秀,該節目找了有錢人去體驗勞動邊鄉生活,原本那些發跡的商人表示:「只要努力就會成功。」但在勞動一周後,他們才體會到當人如牛馬勞動時,每日想的只是如何溫飽,無論是快遞要承受的當頭烈日,或是做工者承受的日夜折損,一日剩餘的是惘然,與落入大海般的沉睡,他們才知不是每個人都有「成功」的機會。

玉冬就是從童年開始只剩溫飽的人,當她中年的兒子質問她為何帶給他這樣破碎的童年時。她甚至不知道答案,因她的人生從童年就是無解。劇情至此,她前半生的「沉默」終於引爆。

當她中年的兒子質問她為何帶給他這樣破碎的童年時,她甚至不知道答案。(圖/《我們的藍調時光》劇照, Netflix提供)


她對於兒子的憤怒只能解釋說自己當時是瘋女人,保不住注定當海女的女兒,一心只想讓孩子溫飽,瘋到已不知愧疚為何。

沒人告訴她該如何「活」才能活得更好,她的人生如蕭紅小說《呼蘭河傳》中所寫的:「他們的日子是既不向前,也不回頭的生活,是凡過去的,都算是忘記了……」。於是玉冬在之前的安靜有了緣由。她的人生沒因也沒果,凡逆著來的都順著受了,甚至不知該跟人抱歉什麼。

如同她兒子不解為何她對狗兒這樣親切,對他卻迴避,她所認識的生活本態是狗兒的隨遇而安,她對現代化的幸福一無所悉。

呼蘭河傳

呼蘭河傳


然而真正貧窮的「異境」與真正的「愛」竟然在此劇相互輝映。這個對現代化幸福全然陌生的母親,在與兒子難得的一段旅程中,她執念著兒子以前愛吃的大醬湯、執念地跟著兒子的背影、執念著兒子所有看過的美景、執念著當初丈夫曾給她吃「炸醬麵」的記憶。

最動人的一幕是兩人在寒冬的窗戶上,不識字的玉冬看著她兒子呵著氣在窗上寫出她爸媽名字時,她滿是滄桑的臉上竟出現少女的光芒。而當看著他兒子把全家人的名字寫在窗上時,她是幸福滿溢的神情。兩人對愛如此陌生而感到驚喜,儘管窗上的字倏忽之間就消失了,但此幕更顯出愛的純粹。

真正貧窮的「異境」與真正的「愛」在此劇相互輝映,母與子對愛如此陌生而感到驚喜。(圖/《我們的藍調時光》劇照, Netflix提供)


這齣劇沒有人刻意去和解,但從姜玉冬這位母親最後的清晨起身為兒做大醬湯與餵狗貓的單純笑容中,你看到這麼多年的不幸,並沒有減損一個人對活著的感悟。這才發現這樣的一個看似失格的媽媽,在愛中卻沒有失格。這世上有無關於幸福的愛,如樹蔭對鳥巢的純然照應、如一露珠對枝葉的完全付出。

此劇讓人看到了現代人將愛與幸福的混淆,且至今才真有一齣劇終於還給了一位「母親」真實的人性,何謂尊重女性的劇本?我想《我們的藍調時光》達到了這樣的高度與里程碑。

 

\\《我們的藍調時光》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我們的藍調時光


《我們的藍調時光》(Our Blues),為韓國tvN於2022年4月9日播出的週末連續劇,由《沒關係,是愛情啊》、《月之戀人-步步驚心:麗》、《Live》的金圭泰導演與《我親愛的朋友們》、《世上最美麗的離別》、《Live》的盧熙京編劇合作打造。此劇以溫暖生動的濟州、冰冷嚴酷的大海為背景,講述各個人物酸甜苦澀的人生故事,為站在人生的末尾、頂峰或開端的所有生活送上應援。其中飾演母親玉冬的金惠子,在2009年在導演奉俊昊的電影《非常母親》擔綱女主角。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最新作品為散文集《邊緣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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