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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路上複寫土地與我的故事──專訪郭熊《走進布農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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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彥仁(郭熊)畢業於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所。大學時期即跟隨「黑熊媽媽」黃美秀副教授從事野外台灣黑熊生態研究。



我和郭熊一起爬過四次山。次數雖不多,卻足夠令我在閱讀《走進布農的山》時,從記憶的海洋打撈出一些和書中內容相互映照的情景。

為這位新手作家出版第一本書的大家出版社總編輯賴淑玲說,讀郭熊的書稿時,她很意外本行是大型哺乳類動物研究及保育的郭熊,可以具體描述出森林中、古道上的植物和昆蟲名稱;而「多識草木之名」恰恰是我第一次和郭熊登山時對他最強烈的印象。在能高越嶺西段那平緩悠長的古道上,中海拔山區常見的殼斗科樹種正結滿秋天纍纍的果實,郭熊每每能不假思索回答菜鳥登山客們的信手亂指亂問,「這是狹葉櫟、那是森氏櫟……」接著忽然跳起身,輕鬆攀住一根懸垂枝條,一把摘下結果的側枝,「這是山枇杷,吃看看。」

走進布農的山

走進布農的山

郭熊在新書用整整一章〈Kaviaz與牠的好朋友們〉記述布農人與Kaviaz(百步蛇)緊密深刻的跨物種關係,最後,他也在拉庫拉庫溪流域的山林中邂逅了屬於自己和Kaviaz的神話式交集:「我的相遇經驗特別奇妙,總是發生在宿醉的隔天。紅標米酒的宿醉威力,總會讓我走路時頭暈無力,但越是精神萎靡埋頭走路,就越容易遇到百步蛇。」而那次八通關古道東段僅自瓦拉米山屋折返的山行,我便親眼見證徑旁一隻無端冒出的小百步蛇,如何和蹲踞牠眼前的郭熊似問候似尋釁地款擺美麗紋樣的軀體。(至於那回郭熊有沒有宿醉,我只能說:根據觀察,在山上出沒的人形熊類,其行進水多為啤酒……)

來自內本鹿部落的Katu老師,在〈熊、檜木與布農族〉中一面靠著赤楊木,一面說著老人家與海諾南(族語「赤楊」)溝通的神話。這一幕景象,多年以後拓在郭熊及另一位登山家伍元和舉辦的「雪山走讀」山徑上,當郭熊手扶步道旁高大的赤楊,說起原住民如何用赤楊當柴火時,Katu的嗓音也從遙遠的過去或未來傳來回應:「只要家裡沒有木頭,老人家就對著窗外大喊『海諾南,沒有木頭了』。赤楊聽到呼喚,緩緩走進家中,然後抖動身體,枯枝就掉落在地上……

最近一次與郭熊的山行,是與一群山友探尋百年前太魯閣戰役的場景西拉歐卡。記得有段路恰好走在郭熊身後,看他肩負至少30公斤的背包、腳踩雨鞋不疾不徐在滿地落葉的山徑上行走,那陣跫音徐緩而有致。行板,郭熊在書中為自己的步履音律如是命名,「這樣的步行速度,不會因為疲勞而令大腦過度專注在走路上,因此可以從容觀察。」在〈溫柔流動的營火〉一章,他進一步把這樣的登山節奏歸結自布農族人身上所學,一種他稱之為「溫柔登山」的行走哲學。


郭熊的「多識草木之名」令人印象深刻。他認為在山上慢慢走才能從容的觀察。(照片提供 / 鄒欣寧)


隨這些山行記憶浮出水面的,還包括偶然幾次營火邊、網路上,郭熊提及自己正在寫作一本書的談話。當然要寫啊!快寫快寫!包括我在內的一眾山友總是如此鼓譟以表支持,然而,那些為何而寫以及環繞書寫外圍的悸動乃至躁動,終於還是等到出書在即,我們正正經經約了場採訪,才得以把咖啡桌畔聊作暗夜營火地好好暢談一回。



採訪這天,郭熊剛從花蓮中正部落的「射耳祭」風塵僕僕趕到台北——宿醉是一定有的,但這種酣熱或許稍可填補我們坐在城市聊山林的空虛。

郭熊說,「要談寫這本書最大的挑戰,是抽出哪個面向來聊都不太對。我就是想寫一種『複合的狀態』,尤其當我要寫的是一片森林。」確實,在這本以「布農的山」統稱的作品裡,除了記錄他長年在八通關古道上進行的生態研究與保育工作,和布農族人長時間相處所習得的山林智慧與傳統文化,也談到他如何從大學山社養成的一個登山者,漸次變成一名溫柔的山中行者,在大量的山林獨處╱工作經驗中,檢視並思索自身與萬物的關係。

在《走進布農的山》裡,他先勾勒出拉庫拉斯溪流域與沿山稜而上諸多棲居物種的全景,而後於各章節展開多觸角的描摹,「對我來說,進入森林就是進入一個網絡世界,我無法也不會只專注在一件事情上,而是盡可能通過在地的人物、物種、氣候、環境……多元地學習。寫作時,我常閉上眼睛想像我在那片森林裡,把畫面寫出來,同時注意天空、樹上或地下的苔蘚或蕨類,或是帶著想像延伸我的書寫。」


書中13個章節並非全然新作。從小喜歡閱讀的郭熊,雖有寫作夢卻從不覺得自己當真能寫;然而,隨著另一個年少夢想——在山裡研究具危險性的大型哺乳類動物(也就是黑熊)——終於實現,他也開始嘗試在部落格寫下難忘的自然經驗。

「像是〈Kaviaz與牠的好朋友們〉、〈熊、檜木與布農族〉這幾篇,都是為了記錄當時愉悅的心情一氣呵成寫下的。」憶起當時情景,他浮出泛紅的笑意,「百步蛇那篇是在山上喝醉酒、靈感一來直接用手機寫的。那天,我跟同事在瓦拉米山屋遇到從山上下來的族人,我們因等待他們而開心,他們因工作即將結束而放鬆,聊起來特別愉快。」聊天內容一如書中所述,郭熊說,若沒記錯,協助調查研究的巡山員林淵源大哥就是在那次和他說起生火種種。那也是他印象中林淵源最後一次的長天數山行。這位布農族獵人,在「黑熊媽媽」黃美秀的研究生涯和郭熊學習成為布農人的生命歷程,都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雖然已在2016年因鼻咽癌離世,然而他的身影,依舊在書中傳遞充滿智慧的語言和行動。

郭熊說,起初自己是基於對山林強烈的知性好奇而走入山中,繼而在與布農族人朝夕相處的薰染浸淫中,習得布農的智慧與文化。雖然他也在書中自省,對族人的人類學式提問是否「愚蠢」或「具有侵略性」,但他一貫以正向態度看待自己的學習,「不能否認,或許會有些布農覺得『你憑什麼寫?』但我把自己的書寫定義在『寫我看到的自然世界』,我想寫我跟拉庫拉庫溪的故事,而這個流域裡也住了布農族人,他們也在我的山旅經驗裡。」

問他,會抱有漢人的原罪意識?意思是,由於知曉原住民遭遇過不同政權不同層次的掠奪,在接觸原住民(及其文化)時不免懷有「我族不義」的罪咎感。「會,我在意這件事。」郭熊以自己正在北橫、新竹山區進行的生態調查工作為例,「我當然可以不帶感情地說,沒有人可以阻止我進去山裡,但我還是必須跟山裡的人溝通好。這個溝通很重要,不只是徵得他們同意我進山裡研究,而是透過聊天得知他們對研究的想像或期待。」


長久以來,在山裡生活的人們因著山下政權法令與山中生活現實的種種矛盾,對代表公務機構前來的人,多抱持不信任與戒備,「我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來部落跟你聊天,部落的人當然會緊張,所以我只能更投入時間去做。」郭熊說,每每被問到工作時間等問題,總是很難回答,撇除工作,他也喜歡花時間跟部落的人交朋友、聽故事、學習他們看待自然的不同視角。在他,這早已不是「工作」能框限的生活方式,一如他也學會,即使身上貼有多重身分標籤,仍要以單純的心意跟部落裡的人相遇。

「因為我很享受在山上做研究的自在。」自陳生平從未做過山下的工作,郭熊一心一意讓自己在山林中步履不停,哪怕是已走過50次的古道山徑。在山上,他從一個標榜科學數據的生態研究生和現代登山客,一步步褪去山下對效率、成功的索求,成為一個謙遜的山行者——捨棄征服山頭和「快狠準」的登山文化,和族人一樣聽從身體的節奏慢慢走,不逞強、不狼狽、不慌張,於是減少了山難發生的可能;面對不同的族群文化,他也讓身體親臨先於偏見批評,於是有了實際參與狩獵分食現場後,對生態保育和傳統文化的反省。

而更重要的,也是他認為自己這幾年最大的改變,「我開始期待在這片土地上建立、擁有自己的故事。這是很多部落的人帶給我的,比如他們會說自己曾在這裡獵過一隻怎樣的動物,或是祖先曾在這裡有過一個怎樣的神話故事。」郭熊因此看見自己在八通關古道上無數次的往返足跡,如何複寫出一個個屬於自己的在地神話。某些神話的枝椏,被寫進《走進布農的山》,然而更多神話未完,他將繼續走進山林,以行板緩寫。


走進布農的山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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