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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陽/讓經典風味展露現代美感是一門高超技藝,「冰島暗湧三部曲」近乎完美地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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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分推理小說的各個子類型時,我尤其喜愛作品量特別稀少的一種,叫倒敘推理(也有人稱作反敘式偵探小說)。它的特色是,故事一開始寫作者便揭露了犯人與犯行,例如凶手運用何種手法哪類凶器殺人、如何故布疑陣混淆視聽,大意遺留的要命關鍵證據總能在離開現場的前一刻驚險發現並從容帶走,彷彿親身感覺到方才冷汗直流的緊張與事後吐一口氣的放鬆。猶如犯罪現場早已架好一台隱藏式攝影機,貼心地為讀者觀眾記錄下這樁完美犯罪,偵探直到歹角全身而退才步上舞台──這場解謎遊戲一點都不公平,優勢顯然倒向我們讀者這邊,難道箇中趣味是看主角束手無策出糗嗎?

當然不是,好戲這才要上演。

偵探的作為很傳統,通常從那具冰冷無法言語的屍體開始,接著施展時光倒流的魔術,探詢死因、羅列嫌犯、細察現場,蒐集點滴證據還原殘酷行凶與萌生殺意的時刻。我們原以為聰明的犯人早已將線索抹除乾淨、說詞圓滿無缺,更聰明的偵探卻一一指出那再明顯不過的跡證疏漏,也對雖然不是共犯但以為犯行天衣無縫的我們狠狠洗了把臉。

畢拉格納.約拿森(Ragnar Jónasson)的「冰島暗湧三部曲」,大抵有這種感覺。

冰島暗湧三部曲(獨家限量作者親簽版,全系列套書)

冰島暗湧三部曲(獨家限量作者親簽版,全系列套書)

請注意,我並不是說「冰島暗湧三部曲」是正統的倒敘推理。我常提一個論調,叫「推理小說的本質是叛逆」。在著重巧設詭計的年代,作家不但厭惡模仿別人已經用過的點子,還總是想盡辦法創造更驚人離奇的手法;當暢銷作家倨傲地列出一條條戒律法則,警告想寫推理小說的後進千萬別愚蠢犯下令讀者厭惡離棄的錯誤,但就是有人不信邪去挑戰去顛覆,反而交出廣受大眾喜愛的經典之作。約拿森大概也有這種青春期壞小子性格,在首部曲《暗潮》援用卻又扭轉了「倒敘推理」的古典結構──他著眼的不是犯人犯行的布局,而是在主角警探瑚達「這個人」身上。

小說開場沒多久,官拜督察(不算高階,但好歹帶了幾名手下辦案)的瑚達就遭到上級施壓,要她提前退休讓出缺額給年輕的男警探,哪怕早個兩星期都好。偵探一出場就失業,可能只比一出場就被殺掉好些,讀者還來不及認識她就要倉皇下台一鞠躬了,沒反抗掙扎一下實在說不過去。於是瑚達刻意挑了個同事已呈報結案,但她嗅出不尋常有蹊蹺的俄國女子失蹤案重啟調查,我們這才開始認識這位毫無威能的女警,認識陌生得可以的北歐國度冰島。

\\冰島作家拉格納.約拿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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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另一個推理子類型了:警察小說。不論是強調團隊合作或是一匹孤狼式的單獨行動,警察身分無可避免地具有強制性與暴力面,在工作即將不保的瑚達身上卻顯得格外脆弱。這也是約拿森想展現的另一種破格嗎?在快速高壓的現代社會中,警察故事該是另一種面貌和體現?督察瑚達的最後一役肯定沒法風光謝幕,竟然還不時偏差恍神:試圖對值得同情的車禍肇事嫌犯網開一面、幻想與同樣喪偶的英俊友人老來相依,男性主導的不友善職場已教她忍氣吞聲多年不吐不快,失蹤的外籍女子是不是藉庇護之名來異鄉賣淫──瑚達如醉酒踉蹌般擺盪在工作與私生活間,徬徨於消逝的過去和不確定的未來,當讀者的可都比她腦袋清楚。

唔,真的是這樣嗎?

採第三人稱全知視角的敘事線上,我們逐漸發現瑚達身上其實是留有線索碎片的,乍看隱藏得很好,細心的「偵探」角色改由讀者扮演,需從字裡行間嗅出哪裡不對勁。我們將會察覺,瑚達的成長背景和人生經歷正在與事件角色對話,她過去經手的案件和身為警探的見聞密切地與冰島的社會狀況相呼應,她的反射性直覺和視而不見的逃避心理,一步步引導她迎向案件的真相與故事的終點,我們卻在這逆時追溯的過程緩緩掌握了更大更驚人的陌生樣態。

褚蘭特最後一案

褚蘭特最後一案

這有點像經典之作《褚蘭特的最後一案》,E. C. 班特萊想嘲諷推理書寫屢見不鮮的套路,出版了這麼一本「反推理小說」,結果受歡迎到成不了偵探的最後一案,只好繼續往下發展。但約拿森則是細細算計好了,《暗潮》「真的」是瑚達的最後一案,但那些沒說完的、屬於這個角色及其衍生的種種謎團,得透過三部曲的後續《孤島》和《謎霧》來說個分明。

《孤島》和《謎霧》要詳述的事件,早已在《暗潮》提示預告,那是警探瑚達在職涯上艱辛地拿下功績(而得以晉升)且影響至深(而養成獨特的行事風格)的重大犯罪,尤其在現實世界每年只發生兩起血腥謀殺的極北小國裡更顯巨大──這是外層的表象。深厚又複雜的內裡則旨在揭開瑚達的過去,揪出那些在《暗潮》書中不斷糾纏著她的幽靈暗影,例如自己的生父身分,女兒自殺、丈夫心臟病猝死的緣由,如何在警局掙得一席之地等等。在瑚達一生六十餘年的時間跨度裡,作者用平實簡練的文字敘述她的個人生命史,冰島的社會變遷則是扎實的背景襯底,不過度強化他人或許會大書特書的異色殘暴,而是著眼於人際之間毫不理性的情感流動以及從中萌生的種種罪愆。是非對錯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一分為二,而是摻雜交融、隨機一般在不同情境下有不同展現,在那沒道理邏輯可言的著魔時刻,倏地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我可以肯定,「冰島暗湧三部曲」的作者絕對是個見多識廣的重度推理迷,但閱讀此文的你可以不是,而且最好不是。他提煉出古典推理的美好滋味並予以咀嚼內化,用應和現代讀者生命經驗的筆法展露那神祕迷人的樣貌,就像老練的製酒師運用精湛的技術調配出新時代的佳釀,既要取得平衡又要表現求新蛻變──非常棒,拉格納.約拿森近乎完美地辦到了。


冰島暗湧三部曲(全系列套書)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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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島暗湧三部曲(全系列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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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現任社團法人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長期撰寫推理小說導讀、解說、評論與推薦,並主持講座、讀書會、寫作課程等活動,編有《偵探蒐藏誌》等書,為Readmoo電子書店「閱讀最前線」撰寫專欄、長期策畫博客來網路書店推理電子報。正職為出版社文學小說編輯,工作資歷十五年,曾任城邦出版集團馬可孛羅文化副總編輯、讀書共和國集團讀癮出版副總編輯、新經典文化副總編輯。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臉書粉絲團:https://www.facebook.com/taiwanmyst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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