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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影響力更勝太宰治的社會派作家──讀石川達三《活著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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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達三
,在台灣讀者的眼中,這個名字應該不是很熟悉。事實上,在日本國內的狀況也是大同小異,多數日本年輕人不僅沒看過他的作品,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也說不定。

蒼氓

但這不代表石川達三是個沒沒無聞、懷才不遇的作家。石川達三曾經擔任日本筆會會長、日本文藝家協會理事長等,是位在昭和時期文壇上極具影響力的作家,其光環甚至贏過台灣讀者熟知的文豪太宰治。1935年(昭和10年),太宰治入圍第一屆芥川獎時,本就對芥川龍之介崇拜不已的他非常期待獲獎。結果得獎的是石川達三以移民巴西的日本人為主題的《蒼氓》。與其說川端康成等評選委員沒有眼光,不如說石川達三跟太宰治身為作家的特質及文學方向本就相當不同,而當時的評選委員比較支持石川達三走的文學方向而已。

從結果來看,即使沒有拿到芥川獎,太宰治最後依舊成為了文豪。但石川達三若沒有獲得芥川獎,則可能因此被埋沒。因為石川達三是日本文學中少見的「社會派」,以各種角度來看,他的存在都較為另類。如今石川達三並沒有像太宰治文學偶像般的人氣,但絕對不能忽略他在昭和時期文壇扮演的重要角色。尤其《活著的兵士》,是篇銘刻於昭和文學史的重要作品。今天的讀者可以知道在中日戰爭時期,整個日本社會被軍國主義、帝國主義的陰影籠罩之下,還存在著一位如此勇敢、擁有良心的作家,其意義非凡。

那麼,《活著的兵士》是怎麼樣的一部作品呢?

活著的兵士(一部動搖國家尊嚴的事件級小說‧半藤一利譽為「夢幻名作」之人性墮落寫真)

活著的兵士(一部動搖國家尊嚴的事件級小說‧半藤一利譽為「夢幻名作」之人性墮落寫真)

1937年(昭和12年)7月7日爆發的盧溝橋事變,是長達八年的中日戰爭開端。當時一般日本民眾普遍支持戰爭,報章雜誌社也迎合時代潮流,派作家前去戰地並撰寫讚美「皇軍」的文章。身為一流文學出版社的中央公論社,選中剛獲得芥川獎的新人作家石川達三,讓他以特派員身分前赴南京。石川達三大約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取材於南京及上海,回國後馬上寫作一篇戰爭小說,也就是《活著的兵士》

讀者或許認為這不過是取材「南京大屠殺」的所謂「報導文學」,但其實並非如此。日軍攻占南京是在1937年的12月13日。石川達三到達南京的時間是隔年1月5日,所以他並沒有實際目睹南京大屠殺的過程。但他用「社會派作家」的銳利眼光仔細觀察了皇軍的真面目。也因此,《活著的兵士》既非讚美日軍的宣傳式文章,也不是單純的紀錄文學,而是基於戰地的真實狀況,發揮他卓越的想像力而創造的純文學作品。其獨特性就在這裡。

若說當時很多為迎合時代潮流,而將筆下日軍寫成英雄的作家們,是一種洗腦日本國民中日戰爭之正當性的工具,那些文章裡的兵士是「死的」。相對石川達三所描寫的日軍一點都不像英雄,但他們卻是真實的、「活著」的兵士。

《活著的兵士》刊登於1938年3月的《中央公論》雜誌。但在刊登以前,雜誌編輯部將部分原稿修改成「伏字」(「伏字」跟「刪除」不同,前者為敏感詞用「×」的符號來取代,表示迴避、遮蓋之意)。當時,內閣情報局施行管理人民言論與思想,這樣的制度稱之為「檢閱」。若沒有經過該機關的許可,出版社就無法發行任何雜誌及書籍。因此出版社必須先自行審查作家的稿子,可能會有問題的地方就用「伏字」來處理。

出版前,《活著的兵士》的「伏字」,居然高達全文的四分之一。例如,這本書最後的第十一章,整章統統變成「伏字」。

雖然中央公論社如此小心翼翼地處理,但該雜誌發行的當天,就遭到禁止販賣處分。不僅如此,石川達三被以「新聞紙法違反(違反報章雜誌法)」的罪名起訴,最後的判決為監禁四個月,緩刑三年的重罪。

當時的日本政府及軍部為何那麼憎恨《活著的兵士》這個作品?理由其實很簡單,此作品揭開中日戰爭真實的一面──這只是一場日本單方面的侵略戰爭罷了。第七章裡甚至有如下的殘忍兵士台詞,當年原本是被遮蓋掉的「伏字」:「所有支那佬都給他殺個精光。

看到這裡,不禁想起芥川龍之介在1924年(大正13年)發表的短篇小說《桃太郎》。故事描寫愛好和平的鬼突然遭到桃太郎一行人侵略,桃太郎大喊:「前進!前進!殺光所有的鬼,一隻都不留!」小說中的桃太郎是日本軍國主義、帝國主義的象徵。大正時代末期,芥川已經看穿日本這個國家正邁向危險的戰爭之路,身為文學家,勇敢地批評了政府及時代潮流。

芥川因「對未來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而自殺,是在1927年(昭和2年)7月24日。芥川自殺的大約兩個月前,日本已經第一次出兵山東(注)。直到石川達三赴南京時,日本與中國已經陷入不可挽回的全面戰爭。

因為雜誌發行當天遭到禁售,一般讀者在戰後才能閱讀《活著的兵士》。這時候曾經不見天日,以「伏字」處理的地方也全部恢復原貌。

透過此作品,讀者能夠感受到中日戰爭時期日本作家的良心及勇氣。雖然我個人相當喜歡太宰治的作品,但還是認為第一屆芥川獎的得主,除了石川達三外別無他人。石川達三可說是一位被時代選中的作家。



注:出兵山東:當時的田中義一內閣為了阻止中國國民革命軍北上,於1927年5月、1928年4月及5月,共3次出兵山東省。 BACK TO TOP


作者簡介

日本神奈川縣人。日本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日本文學專修畢業。臺灣東吳大學日本語文學系研究所博士(文學)。

現任真理大學應用日語學系專任副教授。著有《日本近代文豪100年識》《日本復古新語‧新鮮事:從日本老年代學新語彙、新風俗、新知識》《日本妖怪100抄:Nippon所藏日語嚴選講座》《連日本人都沒看過的超有梗日本故事選!》、《三人の日本語作家―葉石濤、周金波、及びリービ英雄―》,以及《日本語達人之道》《讀日文:潛入推理迷霧看日本經典》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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