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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

【米果|日本小說教我的事】我的內心原來也有北野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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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專欄
 
居住在距離池袋只有三站的「江古田」木造兩層樓學生寮的1993年至94年間,我的新加坡室友從巨大垃圾收集場撿回一台黑白電視機,是那種沒有遙控選台器的舊機種,選台要靠電視機螢幕旁邊一個像扭蛋的旋扭,感覺是很「昭和」年代的東西,但那年已經是「平成」了,皇太子剛結婚,演藝圈最紅的諧星不是田村淳,也還沒有狩野英孝,當時最紅的搞笑天王是號稱「Big3」的タモリ(塔摩利)、明石家さんま(明石家秋刀魚)跟ビートたけし(北野武)。

因為沒有遙控選台器,我常常躺在雙層床上舖,因為轉台困難,也就看完一場J-League足球賽,或是日本職棒。有時候下午放學回來,就看那些講皇室時尚跟演藝圈八卦的歐巴桑節目,晚間看著一知半解的月曜土曜水曜木曜劇集,或看綜藝節目,譬如幫來賓尋找多年不見初戀情人的「平成戀愛講座」,也因為很喜歡「逸見政孝」主持的「夜も一生けんめい。」(夜晚也一生懸命),連帶的注意到逸見政孝在另一個節目「平成教育委員會」搭檔主持的北野武,但逸見政孝在1993年底發佈罹癌消息,幾個月鬥病之後過世,我還收藏了逸見政孝發表罹癌消息的新聞報紙,甚至以此發想,寫了一個長篇小說《尋找淺見先生》

菊次郎的夏天 DVD
菊次郎的夏天 DVD
告別江古田的黑白電視歲月之後,我回到台灣,在長春戲院看了《菊次郎的夏天》,重新跟逸見政孝的主持搭檔北野武重逢。

北野武與當時從江古田宿舍黑白電視螢幕看到的模樣有些不同,因為1995年,北野武經歷一場車禍,顏面神經受損,因為鮮少看到北野武的綜藝節目,反而不斷聽說他在電影上面的成就,我沒看過其他片子,至多就是《菊次郎的夏天》,喜歡,非常喜歡,往後這幾年,只要聽到久石讓為這部電影做的配樂響起,北野武在電影中飾演的那位一事無成卻充滿義氣溫暖的歐吉桑印象,就會悄悄跟在身後幾步的距離,彷彿還聽到穿著夾腳拖鞋的腳步聲,屬於日本歐吉桑逞強愛面子的腳步聲。

也就僅僅這樣一部電影,作為我跟北野武與江古田那沒有選台遙控器的黑白電視機之間,一種微妙的連結。

菊次郎與佐紀
菊次郎與佐紀
然後,就是這本在夏天與台灣讀者相會的,《菊次郎與佐紀》

封面的淺橘色與內頁的紙張觸感,總讓我想起江古田木造兩層樓學生寮的那個窗口,窗口旁邊,是那台從巨大垃圾收集場撿來的黑白電視機。

菊次郎是北野武的父親,佐紀則是北野武的母親。

北野武的文筆與他的個性、慣用的語言、電影的敘事節奏,幾乎一模一樣。第一篇〈佐紀〉施展了文字最動人的魔力,那文字之中有畫面,幾乎等同於一部電影鏡頭的流轉。原文最早發佈於1997年5月號的《新潮45》月刊誌,開往輕井澤的列車,喝了啤酒,吃了小鍋煲飯的北野武,前去探視住院的母親佐紀。我自己讀著讀著,覺得這樣充滿電影畫面的散文確實讓人讚嘆,忍不住立刻又從頭讀了一遍才入睡,那一整晚,空氣之中,充滿北野武說話的口氣。

第三篇〈北野佐紀女士過世〉是發表在1999年10月出刊的《新潮45》,即使是母親的葬禮,北野武卻仍執著於諧星的渾身解數,但「火葬場的氣氛實在不適合搞笑,就連我也不敢說,『幫我烤個三分熟!』

以「漫才」的書寫格式,倘若硬要說那是黑色幽默,感覺又有不經意會掉下來的淚水在其中。

反而是排在第二篇的〈菊次郎〉,其實是在1999年12月新潮社發行的單行本才補上去的,北野武卻在文章終了,留下「本故事純屬虛構」的註解。到了2001年發行的文庫本,也才又補上北野武的二哥「北野大」寫的〈北野家的人〉。

「處在這個屢屢被母親算計的世界,總是感到有些不滿,但具體的不滿在哪裡,又怎麼也說不上來……」

「小學六年級的生日,我被帶進一家大書店,才嘀咕一句『買書啊』,後腦袋瓜立刻挨了一巴掌。如果是世界名著全集也就罷了,當母親買下從算數到什麼什麼的總共十本〈自由自在〉系列兒童用參考書時,我頭都昏了,哪來的自由自在?」

「一回到家,老媽迎面就說,『Hello,how are you?』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辦,默不作聲,結果挨了一頓好打。『你沒去上課吧?要說I am fine,混蛋』這真叫人不寒而慄,她怎麼知道這些英語的?不會是跟美國大兵交往吧?我的補習費可能是美國人出的?太令人不安了。」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平常愛擺架子的傢伙,一旦失態、出醜,特別好笑,那是笑話的基礎。從當時全家人鴉雀無聲到放聲大笑之間,有如世界停止的氣氛,那個感覺,無疑是我搞笑的原點。」
(父親菊次郎被狗咬之後,還是小孩的北野武與兄姐躲在棉被裝睡,忍住笑聲)

「總之,老爸比別人加倍害羞又膽小,如果不喝酒,想說的話根本不敢開口,可是一旦發飆,就無法對付。但是那樣的人,在我生長的東京舊市區,那種類型的男人很多。」

「我認為,一個人是不是長大成熟,由他對父母的感情方式來判定,當你面對父母,覺得他們『好可憐』『很不容易時』,就是邁向成熟的第一步。不論年紀多大,還把『不能原諒我爸』掛在嘴上的人,充其量還是個小鬼。可是,放到自己身上,未必那麼簡單,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諒解老爸的呢?」


即使充滿戲謔的口吻,但這真是一本充滿家人情感的書啊!看到北野武的二哥北野大寫到打掃家裡時,看到母親完整收藏北野武的成績單,中小學導師評語一貫是「不穩重」。「看到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回到中學時期,腦中清楚浮現那個緊跟在我屁股後面『哥、哥』叫個不停的他,我想,小武果然是我弟弟。」

不知為何,看到「小武果然是我弟弟」,竟然喉頭一緊,覺得好感動。

電影原聲帶 / 菊次郎的夏天 (日本進口版)
電影原聲帶 / 菊次郎的夏天 (日本進口版)
未必要因循著正常嚴肅的公式,才是值得歌頌的人生啊,我怎麼覺得北野武這樣的中晚年書寫,甚至比那些正經八百、經過整理的勵志文章,來得深刻。

我不斷想起學生寮那台黑白電視機,於是要感謝北野武,當然還有菊次郎與佐紀,以及久石讓的電影配樂。果然在正午氣溫飆破34度的盛夏,內心浮現一股甘甜透涼的人生滋味。





極地天堂:該死上班族之殘酷青春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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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部落格【私‧生活意見】。最新作品有《慾望街右轉》《只想一個人,不行嗎?》《極地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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