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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親愛的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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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1960年代最能展現「同志現代性」以及「同志文學現代性」的台灣作家除了白先勇,就是林懷民了。寫於1966年到1967年的林懷民中篇小說〈安德烈.紀德的冬天〉在題目標示紀德和冬天,但此處的紀德和冬天都是修辭,不宜按字義(literally)閱讀,而應視為隱喻讀之(metaphorically)。冬天,按文學常規,意味生命的消沈毀亡(而春夏秋各有其他制式意涵),很切合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的灰暗調性。紀德是連葉石濤都津津樂道的法國同性戀作家,所以在這裡有引用名人之名以明志之意。說得白一點,就像在台灣賣麻婆豆腐,「麻婆」是名人但不在台灣。或東坡肉,東坡只供名不供肉……(行文至此,我被焦元溥附身)。

陳芳明的《台灣新文學史》指出,台灣的現代主義先是受到法國影響,然後才被美國主導。紀德本人雖是法國人,但他在這裡被引用,卻不見得跟法國風時期的現代主義有關──畢竟台灣現代主義所崇尚的法國文學是詩,而紀德卻是以小說著稱。紀德在此出現,恐怕還是跟美國風時期的現代主義有關──紀德對美國人來說是近當代最有名的法國作家之一(紀德獲1947年諾貝爾文學獎),而美國人對他的好奇心跟他的同性戀經歷密切相關。

地糧
地糧
對於紀德,我還有兩點補充。一,紀德固然以男同性戀的欲望和行為著稱,但這樣說他並不充份。更妥貼地說,他以「在男人和女人之間取捨」著稱。跟男人,他快樂而不心安;跟女人,他放心卻不快活。他是進退兩難的同性戀/雙性戀,而不是坦然接收自己/被人接收的同性戀。陷於內心困境的紀德,可能貼近許多同志的心情。

二,紀德這個諾爾貝獎得主的名字和其他歐洲名作家在林小說中發揮了葡萄架的功能,讓葡萄藤似的林小說情節得以依附其上並生長。這種「中學(中文文學)為體西學(西洋文學)為用」的體用關係,是一種文化殖民的癥兆:用外國(尤其是文化強國)的語言,才講得出本土的故事。台灣長久以來做為文化殖民地(至今仍是),體用關係的存在不得不然。但值得留意的是,某些認真的藝術家在經過全力向西方/在西方學習的階段之後,便改而致力發展本土的藝術語言(廣義的語言:如舞蹈語言,繪畫語言)。林懷民本人和OKAPI提過的席德進都經歷過這樣的被殖民(被文化殖民)/後殖民生涯轉折。

〈安德烈.紀德的冬天〉的篇幅雖長,卻以鋪陳主人翁的心境為主,以敘說情節為輔。同時期的小說,如白先勇的〈月夢〉和〈青春〉,以營造氣氛(藉以譬喻小說人物的心境)為主,情節相形之下簡單。相比之下,《重陽》的情節繁複,似乎也就因此顧不到人物的內心。「情節的豐富」和「人物內心的豐富」,在這批小說中,存有反比的關係。

The Glass Menagerie
The Glass Menagerie
小說主人翁康齊,是個大學男生,他修英文系的課,要讀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玻璃動物園》(Glass Menagerie)。(按:威廉斯是美國劇場作家之中在台灣特別火紅的,他也是對台灣同志文學影響最大的美國作家之一,白先勇為《田納西威廉斯懺悔錄》寫過長文,也提及《玻璃動物園》一劇,讓他深切想到自己的姐姐)

康齊平常跟女同學打成一片,女同學也以為終將會跟康齊成為男女朋友。未料,女同學邀康齊去看歸國舞蹈家的表演之後,台上那位享譽國外的秦卻讓康齊的心悸動了。秦在舞台上表演「納薩色斯/水仙花」的時候,原本37歲的他在台上看起來只有17歲。康齊本來在心中藏有不可言喻的一種冷(按:可能是指身為同性戀者但無法自白、找伴的苦悶感),竟然被齊用舞蹈在台上展演了出來。

表演結束後,康齊跟著女同學去後台跟舞蹈名家致敬,結果大叔不大正眼看女生,卻跟康齊四目相對了。之後某日,大叔在路上跟康齊搭訕,約去喝咖啡,談藝術電影,聊了痛快才散人。(啟示:從1960年代到現在,「都會型大叔約大學男生的SOP」都是:先約大學生喝咖啡,然後討論藝術電影,再看看接下來要怎樣去別的地方做些甚麼。)散人後,康齊瞥見秦跟一個長髮男孩借火點煙,但康齊知道秦自己明明有打火機啊。原來他目睹了一個同志的老套搭訕招式。同樣的困惑(少年發現擁有打火機的大叔跟別人借火)在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也出現過,也在國內外的無數角落重演過。

後來大叔跟大學男生睡了。其實小說的開頭就是這兩人同床的又一夜;小說並不是按照順時順序(chronological order)說故事,而是隨著康齊浮動的心開展(暗示:心比情節重要)。在這個多夜之後的又一夜,康齊睡不好,秦卻熟睡。通常在小說和電影中的慣例是,同床睡而睡不好的那個角色是比較敏感聰慧的,睡得好的那個則是遲鈍的豬

睡不著與睡得著的差別,可以解讀為接納同性戀生活的不同態度。康齊睡不好,而他剛好處於還不能接受同性戀生活的人生階段(因為他還年輕?);秦睡得好,而他剛好是在國內外都自在享受同性戀生活的老鳥(因為他已經37歲了)。不過該說明的是,「中年人能夠坦然接受自己是同志的事實/年輕人還在摸索而不能確定性向」是台灣文學和社會大眾的普遍認知,但社會現況存有太多反例:人到中年仍不能接受自己是同志;青少年已經是同志過來人

少年康齊曾跟秦大叔抱怨「總有一天,我會毀在這要命的癖好,身敗名裂,萬劫不復。」這種話後來在同志次文化和藝文都很常見。這裡說的癖好應是指同性戀,就像是煙酒一樣的習慣,是可以戒的(而不是寫在血液裡的)

但大叔卻說「我們這種人,生來就流著這種血」──他等於反駁了康齊的認知,指出同性戀不是人體外在的癮頭,而是人體內在的血。

大學生康齊回想,早在他16歲初三的寒假,也跟許多文學角色和現實中人一樣,去台北新公園探險了(探險,意味主人翁是清白乾淨的,而園內一切人事物在生理和心理的層面都是危險骯髒的),也同樣覺得園內妖魔太多而逃之夭夭。這種「因為心癢而探險同志場所,然後逃之夭夭」的老劇碼,在台灣媒體和文學一再翻炒到今日,也長期被同志運動人士和學者批判。我在這裡只想補充:像新公園和同志三溫暖等等意涵負面的場所,被自以為潔身自愛人士「急欲切割」的現象,正是國內外同志公眾歷史和文學史的基本課題之一。「乾淨vs污穢」,「欲望X羞恥」,這兩條軸線是大家認識/誤識同志的座標軸

賓漢 DVD
賓漢 DVD
在逛新公園之前,初中生康齊跟同學去電影院看《賓漢》(Ben-Hur)(1959)。《賓漢》是當年在美國和台灣都轟動的超級好萊塢大片,藉著呈現古羅馬的男體肉搏戰來向聖經致敬,但也因為此片男體誘人而被同志歪讀成男男情欲片。康齊看完片,去了新公園,被嚇回家,入睡時夢到《賓漢》的壯男壯馬,於是他夢遺了。很難清算他夢遺的原因究竟是《賓漢》,還是新公園。



康齊慢慢發現他已經倦怠跟秦做愛,卻因而欣喜:他以為他厭倦跟大叔做愛,就表示他厭倦了同性戀這種惡習。他終於可以走出埃及,改而跟異性交往。(當然他誤解了:他可能只是厭倦了同一位性伴侶;他需要大叔之外的男人。)

康齊喜孜孜去試著跟女同學親熱。未料他對女體毫無感覺。於是他推開獻身的女同學,一如先前他推開秦大叔一樣。

他像陷於兩難的親愛的安德烈紀德。

讀完小說,我竟聯想起三島由紀夫《假面的告白》內在男女之間躊躇的主人翁──那個主人翁也頻繁將男男性欲投注到歐洲藝文之上。《假面的告白》原版在1949年出版,英文譯本在1958年面世,都比1967年的林小說早。但林是否被《假》影響,還待考查。

在康齊和秦之間的「第三者」,與其說是女性角色,不如說是「歐美文化」。康齊一開始被秦吸引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於秦是享譽國外(第一世界國家)、載譽歸國的藝術家。對整體台灣社會而言,從國外紅到國內的經歷,在今日台灣仍然是在各公私領域中的王牌。同時,對台灣同志文化而言,「國外」的確一直提供台灣同志「超越苦悶現況、想像自由解放」的願景。藉著幻想國外(儘管這個幻想過程牽涉了太多一廂情願和錯誤情報),才能夠在台灣想像「完整的同志生命」(按:這是虛妄)

在分手前,康齊覺得秦大叔老了,醜了,而且花心。他猜想大叔到處勾引美少年。大叔事實上也愛「引經據典」指出同志的「列祖列宗」都是多情多欲的:如王爾德、阿拉伯勞倫斯、紀德。在紐約、在蒙馬特、在義大利……,露水姻緣極易發生。(類似的話,也在席德進書簡中出現,很像是席德進對莊佳村說的話)。 總之,在國外就是有多元可能性,而康齊排斥這種國外亂象(我覺得康齊嘴裡說排斥國外同志淫亂,但崇洋的他怎可能真心排斥這種國外願景呢?)

康齊和秦多處針鋒相對。他們這兩人,與其說是真的一對情人,不如說更像一組同志辨論賽的正方反方辯士。剛才我故意用引號標示「引經據典」「列祖列宗」,是因為這兩種策略在國內外的同志辯論/討論中都非常頻繁出現。從今天的觀點來看,這兩種策略除了營造聲勢之外,還有沒有確切的說服力,恐怕還待省思。

第三章,秦搭訕康齊喝了咖啡,聊了聊當時著稱的藝術片《蝴蝶春夢》(The Collector)。此片的導演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以剛剛提及的《賓漢》和《羅馬假期》著稱,原著小說則出自《法國中尉的女人》的作者符傲思(John Fowles)。




《蝴蝶春夢》是個隱喻。此片/此書的主人翁是個「收集者」(即英文片名/書名),熱中捕抓蝴蝶,並做成標本。後來他看上一個女孩,就把那女孩當作蝴蝶一樣抓起來,同樣將女孩當作蝴蝶標本一樣的收藏品。悶死她,悶死自己。

在〈安德烈.紀德的冬天〉中,收集者是收藏秦的康齊,是收藏康齊的秦,還是藏心的康齊?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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