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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就該回家帶小孩,為什麼出來選舉?」──專訪進擊的地方媽媽,「歐巴桑聯盟」的小民參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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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歐巴桑聯盟提供


2018年,台灣九合一選舉,一群地表最強生物、自稱「歐巴桑」的女性組成「歐巴桑聯盟」(以下簡稱「歐巴桑」)加入這場戰局,於全台21選區推舉21位候選人搶攻縣市議員席次。這個默默無名的小民團體,從決定參選、推派候選人、籌措保證金到加入選舉肉搏戰,短短不到一年,雖然無人當選,但在全台共獲得8萬6380票,平均得票率3.09%,最高得票數為1萬3601票(註1),超過七成的參選人跨越可領回保證金的門檻。

「歐巴桑參選記」有如一部熱血勵志的電影——沒有選戰策略、不懂選區評估、不被對手列入民調範圍,甚至因為「團名」被當成出來攪局的政治素人,首戰成績不俗,選後隔年正式成立政黨「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簡稱「小歐盟」),更宣告不參選2020立委選舉,「很不政治的政治思考」令人好奇:這群「進擊的歐巴桑」是否能對台灣的政治文化、女性參政開創些另類的想像?


不具政治背景和金援的平凡「地方媽媽」們勇敢參政
帶出台灣公民的力量與期盼

 

「歐巴桑」究竟何許人也?21位參選人年齡多半為30至40多歲,最年輕是位26歲的研究生(1993年生),嚴格說來並不符合刻板定義下的歐巴桑,她們的共通點是:不具政治背景、沒錢參選的平凡媽媽,為了爭取參選,還需仰賴外界小額捐款籌措每人20萬元保證金。這群不具備政治市場條件的「地方媽媽」,她們選擇在傳統市場租攤賣二手貨、在路口快閃拉布條、站街頭短講,與選民近身相接,打一場銅板選舉,也嘗試在台灣走出一條「不是用政治操作走的政治的路」。

圖/歐巴桑聯盟提供這群不具備政治市場條件的「地方媽媽」,選擇用在傳統市場租攤賣二手貨、在路口快閃拉布條、站街頭短講的方式參選。(圖/歐巴桑聯盟提供)


「參政平權很可能只是一個理想,畢竟保證金門檻很高。」當時是台中市北區參選人的「小歐盟」秘書長何語蓉說到。台灣的參選保證金高不是新聞,根據《選罷法》解釋是為防止輕率登記,卻也間接鞏固了台灣金權政治,小民想參政只能望門興嘆。為了凸顯不合理,「歐巴桑」派出兩組保證金拆牆組候選人,登記參選地方議員但不繳保證金,再針對地方選委會依規定未予以受理提出訴願(註2)。

雖然提告敗訴拆牆不成,但當年21位候選人最後全數靠民眾小額捐款,和販售自製果醬、布巾成功募得保證金,「我認為這是台灣公民的力量,大家也期待看見參選不是跨不過去的門檻,我們的信心增強,也看到身上背負眾多的期望」,何語蓉說。

媽媽不是只能當選民,等待別人幫我們做決定,
道路鋪得好不好、空污、公共建設、育兒政策等,都與政治有關

「歐巴桑」參選人與全家老小一起上街宣傳的畫面,在許多人眼裡簡直不可思議,「媽媽就該回家帶小孩,為什麼出來選舉?」像這樣的批評不時可聞。「但是,我們從走出家門的那一刻開始,道路鋪得好不好、空污、公共建設、育兒政策等,都與政治有關」,當時參選新北市選區的劉欣宜表示,促使媽媽們出來參選的力量,「就是育兒過程中發現的」。

召集人張淑惠指出,相較於男性,女性通常被優先賦予教養子女的任務,更容易受困於這份職責而把其他事情放諸次要,因此當時推出「歐巴桑優先」的選舉策略,也是希望鼓勵女性跨出這些限制,「媽媽不是只能當選民,等待別人幫我們做決定。帶母職也能實踐認為對的事情、也可以做出改變。政治就是生活大小事,你不理它、它還是會找上你,它不應該是少數人的特權,因為它關係著未來的世代與環境。」

歐巴桑聯盟召集人張淑惠帶著孩子一起上街暢議。(圖/歐巴桑聯盟提供)


何語蓉認為台灣社會並不厭惡女性參政,只是對媽媽參政會有質疑:「她怎麼帶小孩?如果是勞工背景的母親,又憑什麼可以出來參選?」「歐巴桑」推舉的參選人涵蓋各式背景:勞工、單親、教師、同志、罕病童家庭等,呈現台灣女性的多樣性,「議會組成要多元,才符合社會真實的樣貌,不同的聲音才可能被聽見。」

台灣女性參政比例雖高,多是出身政治世家,或具備法政背景的高學歷女性,「歐巴桑」打破對參政女性的主流想像,更提出兒童人權、親子友善、環境正義、性別平權、勞工權益、小民參政六大理念。劉欣宜以幼兒教保「準公共化」政策為例,政府作為仍侷限在補助面,可是,母親急需的是友善親子的環境和彈性多元的托育政策,「在台灣,育兒對女性來說是孤獨的,我參選的初衷,就是希望在議會有人能真正為育兒的女性發聲,同時也是一種自我實現。」

找資料研究、找民代溝通、帶小孩去公部門開會
媽媽們驚覺「我們的生活就是決定在這些人手上,不如自己出來選」

談到「歐巴桑」,就不能不提到張淑惠和丈夫郭駿武2012年成立的「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這個關心親職教養、兒童人權的教育團體,過去曾發起拒絕公園罐頭遊具運動、向台鐵爭取設立友善親子車廂、參與反空污條例修法等,平時也會和孩子討論政治及參與社運,全台有逾千個家庭加入,而也就是在倡議的過程中發現:身為社會的一份子,每個人都無法自絕於政治之外。

「我們每天都要接受小孩的各種提問,為了解答,媽媽們要找資料研究、找民代溝通、帶小孩去公部門開會,這才驚覺:我們的生活就是決定在這些人手上,不如自己出來選」,張淑惠說。

對於參選,共學團內部有「專心辦教育就好」的異見,也有媽媽在參與輔選過程中感受到政治與人民的距離是如此貼近。共學團的支援是「歐巴桑」參選的主力,除了參選人、助選員,還有托育組幫忙照顧孩子,此外,競選視覺設計、主題曲《歐巴桑之歌》、道具、義賣品等,都是在合作過程中創造出資源,「每個人都能在團隊中定義自己的角色,這條路上,我們就是一起的」,劉欣宜說。

張淑惠笑說選舉能「砥礪一個人的心智。選票是現實的,求勝的壓力很容易在競爭中被激化,如果沒有堅定的核心價值,很難熬過去。」回想起那段把握紅燈停車的秒數舉布條、發傳單、當街跳歐巴桑舞的選戰日,對照其他參選人的競選看板,「真的是小蝦米對大鯨魚。聽到有人說:『女性就要選漂亮、會鬧事的才有新聞看』,很感慨台灣政治被當娛樂新聞,媽媽們站出來的勇氣是希望未來能有些改變,而我們小小的奮鬥也希望為女性開拓出空間。

當時選舉綁公投,公開以同志身份參選的何語蓉,選前才跟家人出櫃,沒想到選舉時隱私變成公眾議題,讓家人倍感焦慮,「這讓我更堅定要站出來,會不會被嘲笑不重要,重要的是族群的聲音被聽見」,何語蓉也希望自己女兒「不要再經歷我們遭遇的困難,能有更多的自由。」

參政的理由各有不同,共同的核心價值是讓多元的聲音被聽見,為下一代女性開拓新的空間。(圖/歐巴桑聯盟提供)

 


怎麼永續經營更重要,

下一步要跨出親子共學團範疇,不排除推出男性候選人

這群從擴音筒挺身出來參選的「台灣歐巴桑」,也吸引日本「生活者網絡」及「福岡女性學研究會」的注意,雙方也針對小民小黨參政經驗進行交流。張淑惠認為,「生活者網絡」的運作機制,既可協助公民參政也能讓組織維運(註3),可作為「小歐盟」未來營運的借鏡。

2018年首次參選後,「小歐盟」選擇休兵養息、未投入立委選舉,「很多人覺得可惜,認為應該要趁勢追擊,但是現階段議會還是我們主要的目標,議員更貼近小民生活」,又,如競選策略的調整、黨團的營運管理等亟需面對,而這也是張淑惠認為「小歐盟」不需要在每場戰役硬撐搶曝光的原因,「怎麼永續經營更重要,我們還沒跨出親子共學團的範疇,未來也不排除推出男性候選人,但都還需要溝通討論。

「小歐盟」期許為小民小黨開創參政空間,首戰確實吸引不少「理念票」,然而,在金權結構盤根錯節的台灣政界,她們投擲的信念能引發多廣的漣漪效益,後續還值得我們關注。

 


 

註1:參選新北市第2選區的劉欣宜,得票數 13601 票,是「歐巴桑」得票數最高者。台中市第9 選區(北區)的何語蓉,得票數5008 票,得票率 6.72%,是團體中得票率最高者。資料參考:劉子維〈地方媽媽的小秘密:歐巴桑聯盟得票數據解析〉,2019.01.16。BACK
註2:拆牆組分別是台北市第6選區的曾淂蓁與高雄市第9選區的唐雅鈴。其中,曾淂蓁提告救濟。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審理後認為,《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有關保證金規定,主要為防止輕率登記,並非強制負擔鉅額費用,並無違憲,判曾淂蓁敗訴,可上訴。BACK
註3:日本「生活者網絡」源自關心環保與食安議題的「生活者協會」,標舉預算審查公民參與,培育有志者參選進入議會殿堂,基於參政平權,當選者最多連任一次,並捐出部分薪水以利組織營運和接任者的參選資金。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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