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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

【米果|日本小說教我的事】不只是「後311」的日本社會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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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專欄
 
也許是個人生命經歷的連結,包括語言學習、親戚關係、實際在東京生活一年的經驗、還有戲劇和閱讀的親近感,對於311日本地震或者更早之前的阪神地震,有一種接近鄉愁似的牽掛,會覺得那樣巨大的災難好像發生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因為地震傾倒的屋舍或因為海嘯飄走的街景,以及因為地震罹難的人,好像就在街角、樓下,或是自己熟識的人,譬如小學同學,鄰居的歐巴桑……類似這樣的情緒,即使災後許久,一旦觸及,情緒就會湧上來。

阪神地震發生當時,我才剛從日本返回台灣職場不久(甚至包括在東京發生的地下鐵沙林事件也一樣),但因為當時的網路還不像現在這麼普及,許多資訊還是要倚賴主流且少數的媒體傳遞,至今仍記憶猶深的一幕是,下班之後,因為工作關係有一場聚會,我跟幾位來自亞洲地區的工程師在國父紀念館附近一家知名餐館,看著晚間新聞播報阪神地震消息的NHK畫面,即使餐桌上面有許多美食,可是新聞畫面中的高架道路如積木那樣斷裂的景象太震撼了,當晚,真真切切瞭解到,何謂「食不知味」的真正意義。

後來約莫知道了,那種真真切切的,好像內心某個地方被挖空,發出水滴掉落地面的「咚咚聲」,也許就是一種面對災難卻「急於想要做些什麼、可以幫點忙、但好像沒什麼用」的,所謂的「空虛」與「焦慮」感吧!

網路縮短了資訊傳遞的速度,同樣把災難的臨場感「具體化」了,311地震發生當時,由網路twitter所爆發的訊息,坐在電腦前方,好似海嘯就在樓下,餘震可能隨時來臨,但那些所謂的「實感」,其實是來自我follow或是follow我的日本推友。

那些透過手機或網路上傳,在地震當天走了好幾個小時回家的心情,那些無法跟家人親友取得聯絡的心情,那些面對巨大災難當時,「想要做點什麼,但好像沒什麼用」的空虛和焦慮感,因為資訊如近身那般貼近,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巨大。

絆:後311,日本社會關鍵詞
絆:後311,日本社會關鍵詞
「東京碎片」也就是uedada,正是我的推友之一,他在311週年之後,用中文書寫了一般日本常民生活的改變,以及廣告或媒體文案所出現的後311關鍵詞。這是很特別的紀錄與表達,作者是日本人,實際在日本成長工作,而且經歷了311與後311的生活種種,這當中不必透過語言翻譯,全然從日本的性格與視野去觀察,這跟台灣媒體透過企畫型的主題去採訪或註解的專題處理是不同的,我讀這本書的時候,經常有類似以下一些前所未有的感想,譬如:

‧作者提到,他的朋友在地震第二天凌晨返家後發了幾則推文寫著:「今後盡量蒐集正確有關消息,也還得努力過平常的生活」「我覺得,我工作的動機從明天起會有一些改變(實際要去面對災後的不便,果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些問題,但是工作動機會有一些改變,果然是災難帶給人的功課)

「日常才是真實的希望」……災後一個月的日本,最需要的不是「療癒」「笑容」「元氣」等關鍵詞,而是再也不用依靠這些詞的「日常」(我讀到這段文字,真是大叫一聲,原來如此)

‧作者認為,日本人有個特點,如果有明確的任務,甚至不惜改變生活習慣來埋頭達成,譬如全日本為節電做出的努力……全民努力果然奏效,2011年夏天沒有停電過一次,民眾信心十足,想著「若能這樣持續,下次需要節電時也就可以安然度過吧?」而半年後的冬天,日本又迎接了一次節電全盛期……(唉,這讓我想起台灣,如果按照台灣人的個性,即使有明確的任務,多數都是不願意改變生活習慣來埋頭達成,而是想著,該不會這麼倒楣吧?應該沒事的,所以核電廠不能廢除,因為夏天沒有冷氣就活不下去,等等……)

‧311引起的交通癱瘓與核電事故,「讓日本人體會到,天天毫無意識地享用那些便利設施跟服務,其實不像他們所想像的那樣值得相信,一旦失去平常的便利性,反而變成危害的來源」,因此日本一般民眾得到一個答案就是,「不要盲目地依靠政府、大企業所提供的便利,雖只是一部份也要盡量靠自力來籌備(沒錯沒錯,越是依賴政府跟大企業所提供的便利,遇到災難的時候可能連基本的維生能力都沒有,譬如我在NHK某些新聞畫面看到經歷海嘯侵襲的災區之中,有年長的老人對著鏡頭元氣滿滿說著,「我可是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的啊,不要小看我活下去的能力」)

‧「只要朝著上方拍攝,感覺就會有好的事情發生」這是一則相機的廣告文案,據說推出的時期在震災發生的三個月以後,當時很多人已經看膩了「加油日本」「你不是孤獨」等泛泛的鼓勵句,開始想要快點換個氣氛,讓心情和生活逐漸回到正常。(果然是這樣啊,有時候我會覺得說出「加油,日本」反而有點不忍心,他們不是已經很加油了嗎?)

「生前整理」一詞在311之後受到很多關注,所謂「生前整理」指的是設想自己死後,處理好自己擁有的東西……作者說,「凡是人,意識到了世上沒有無限和永遠,才會有珍惜現有東西和時光的心情,無論是金錢、資源、還有人生,統統都是。(確實是這樣啊,如果能體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道理,就不會被過於揮霍的物慾所束縛才對啊,但這種事情也只有巨大災難發生之後才會有的覺悟,不過代價也未免太殘酷了)

書裡提到,其實從2010年開始,有一本筆記本成為日本熱賣的商品,名為「以備萬一筆記本」,也就是所謂的「Ending Note」,當自己遭遇不測,或是因為傷病昏迷不醒,造成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可以把自己身邊重要的訊息,包括對死後葬儀的處理,財產處理,銀行帳戶,保險單,重要工作往來聯繫人等等事情寫下來,雖然不像正式遺書那樣拘泥形式,或有法律的限制,甚至可以寫一些極微小的事情,譬如常用的網址跟密碼(這讓我想到臉書、電子郵件、部落格帳號密碼),此商品當然吸引到老年人的注意,但主要目標族群卻是那些不到50歲,向來很少會意識到死亡的中年人,聽說,這個商品在311之後受到注目,甚至很多人會寫好筆記本之後,放在逃生包裡面。

我深深覺得,這本書的用意或許不像書的封底所形容的那樣偉大,「因為有所謂的「絆」(kizuna)日本將不畏風雨,浴火重生」,反倒是作者以實際生活在日本的常民百姓角度去解讀一些微妙的改變,因為災難而帶來的謙卑與反省,人類不是萬能,日本人不是什麼都能跨越,透過廣告的一些簡短文案,和日本社會因震災與核變所產生的時代關鍵詞,確實是一本人生的學習手冊。

災難無時無刻都埋伏在我們身旁,我們卻無法預知災難什麼時候降臨,我不覺得這只是旁觀日本在後311的關鍵現象,畢竟,對天氣條件與核電風險都極為類似的台灣而言,也是很重要的提醒與分享。




極地天堂:該死上班族之殘酷青春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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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部落格【私‧生活意見】。最新作品有《慾望街右轉》《只想一個人,不行嗎?》《極地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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