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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美男圖,好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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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羞恥(以及羞恥心,羞恥感等等)經常跟情慾的人事物緊密扣連。如果青少年性生活多采多姿,歐巴桑打扮性感,就容易被斥為不要臉或被譏為好大膽(大膽=不怕丟臉)。如果歐吉桑的情慾活動被人調查曝光,就叫做醜聞。人們勤奮地跟羞恥的人事物進行「完美切割」,以便強調自己是正常的,而「他們」是變態下流的。然而人心奧妙,大家對羞恥的人事物仍然保持高度好奇心──大家跟「他們」切割之後,還是對他們好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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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作家王禎和愛寫羞恥感。尉天驄的《回首我們的時代》中,有一章專寫王禎和,內含小說家照片多種,還有張愛玲寫給小說家的明信片照片。小說家的代表作《美人圖》(1982)(和《玫瑰玫瑰我愛你》(1984)用力刻畫了羞恥與肉慾,藉此諷刺兩種現象:一,美國和日本對台灣進行的「新殖民」(不像傳統殖民行為一樣公然佔領台灣的土地,而是幽微攻佔台灣的口袋和人心);二,台灣人面對新殖民的因應之道:崇洋媚外。善於巴結美國人或日本人的台灣人物往往擅長打扮,穿著曝露,喜歡打情罵俏,性生活忙碌──也就是說,超級大膽不要臉。一般認為情色男女是小說家急欲批判的對象,象徵了台北的墮落,對照了鄉村的純樸。

林清玄說,《美人圖》展現「甚至同性戀,幾乎全是一些病態的地方」(「地方」在此應指「情境」;文見《美》附錄)。《美》除了描寫病態的異性戀,也津津樂道男同性戀。不過,小說家究竟把同性戀寫得很羞恥(因而可鄙),還是很害羞(因而可愛),頗有仔細分析的空間。

美人圖
 
1981年連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美人圖》聚焦在兩名從鄉下到台北謀生的年輕男子:小林和小郭。小林在航空公司看遍想要變成美國人的「高級華人」(書名指涉兩種美人:一種是想要拿綠卡移民美國的假美國人,另一種是心地醜陋的人──美人的相反)。《美》的小林幾乎是〈小林到台北〉(收錄在《嫁妝一牛車》)的延伸:<小林到台北>中的小林也在旅行業工作,很厭惡公司中愛用洋名的台灣人──其中包括一個嘴裡叼著勃起陰莖一般雪茄的男子。《美人圖》的小林也再次看到這種叼雪茄(又再一次被形容為勃起的陰莖)的男性,可見小說家對雪茄梗梗於懷。

〈小林到台北〉只暗示男男性行為的意像,但《美人圖》讓主要人物小郭具體參與男同性戀的行為。外表俊美喜愛打扮的小郭在旅行社如魚得水,專門帶「兔兒」(tour,被小說家歪譯),而旅台的觀光客(含同志)愛吃小郭豆腐。日本觀光客跟小郭並肩小便之後,興致勃勃地跟他拔了五根陰毛,一根出價1000元台幣(本人猜測,當時的一千元大約等於今日的一萬元)。旅行社的長官(台灣人)認為自己等同美國的「雞匹婆」(gay people;小說家很愛將英文歪譯成中文),花2萬5千元(等於今日的25萬?)邀小郭上床,請小郭扮「受方」,搞得小郭「痔瘡出血」。《美》的小林和小說敘事者卻毫不譴責小郭。我認為小郭算是第三種美人:他不是假美國人,不是心地醜陋的人,而是具有迷人肉體的美男。

小林不但不鄙夷出賣靈肉的小郭,反而很需要他:表面看起來,家裡缺錢的小林可以透過小郭省錢賺錢:小郭大方邀請沒錢的小林當室友,共享沒隔間的公寓,還不要他分攤房租;小林一聽到小郭賣陰毛和賣屁股賺到橫財,就動念想跟小郭借錢。「恪守舊價值」的小林和「擁抱新市場」的小郭,看起來對比強烈,但前者卻要依靠後者才能苟活。

小林對於小郭的依賴,是經濟的,也是慾望的。小林愛看小郭的身體:「他上身著件水藍的紗質襯衫,內裡沒穿汗衫或背心什麼的。襯衫的紐扣又當胸敞開了三四顆,長有一片黑毛地膺膛便裸出來讓人瀏覽。」小郭愛裸睡,「在小林剛搬來的第一晚,他就在小林跟前脫得一縷不剩地躺到床上…。見小林面露尷尬,便雙手摀住了他暴升起來底♂。」小林也有生理反應:小郭勸小林也全裸睡覺,小林照做之後徹夜勃起無法入睡。

同住久了,兩人沒有發生同志行為,不過小郭在家全裸的習慣一直讓小林害羞,小林也百看不厭:「小郭確是長得亂帥的,乍看還真有點像歌星劉文正。…的確,小郭的確長得亂帥的;身體也亂魁的,胸脯厚實得似練過舉重,胸上黑毛一路烏亮地蜿蜒迆邐下去,越過扁平緊俏底腹腰,直入下身──一條沖天一飛的青龍。」這段話顯示:小林(或小說敘事者,或小說家本人?)太過亢奮,結果說話結結巴巴,來回重覆。

小說家大可以不必這樣仔細描寫小郭的男體美。他偏要這樣寫,結果書中的小林和書外的讀者都小鹿亂撞了。《美人圖》的案外案,羞上加羞,來日再說。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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