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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不吶喊不抗爭,這次好好說出人生故事——《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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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A工殤-1
左起為RCA員工關懷協會理事長吳志剛、協會專員林岳德、社運工作者顧玉玲(攝影/陳昭旨)

血淚控訴,臥軌明志,哭喊激昂。街頭的社會運動現場充滿最高級形容詞,給大眾媒體驚爆點,抗爭者難免集中呈現「受害人」的扁平切面。「記者會能夠呈現的本來就是衝突點,可是現實人生不只有受苦、受壓迫那一面。」上街頭如逛菜市、抓麥克風毫不手軟的社運工作者顧玉玲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然而,書卻有厚度,足以容納人的生命故事,由她主編的《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決心從工人觀點出發,好好訴說12位前RCA(美國無線電廣播公司)員工的人生故事,字裡行間有他們活生生的青春熱情,也記下那一代台灣人的勞動和工傷史。

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
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
故事從頭說起。民國60年代是課本上的台灣經濟起飛期,RCA來台設廠,政府振臂喜迎。桃園廠區寬敞明亮,薪資福利優厚,然而風光背後卻暗藏殺機。廠裡拿來清洗電路板的強效清潔溶劑,成分是一級致癌物「三氯乙烯」與「四氯乙烯」,看來清澈無色,經吸入或皮膚接觸卻能導致急性與慢性中毒。當時社會上少有對工廠毒物汙染的討論,廠方沒說有毒,員工哪會懷疑?工廠一個月只發放兩雙沒有隔離效果的棉布手套,工人日日碰觸,大口吸入毒蒸汽。

汙染真相揭露前,RCA可是福利制度齊全的優良外商,青年男女爭相求職。「RCA員工關懷協會」理事長吳志剛說,他的老婆就是在RCA追到的,《拒絕被遺忘的聲音》書封上有兩張工廠的收貨單和退貨單,經他一說,才知道在他看來別有故事。「我被第一任女朋友退貨,她跟我分手就是拿一張『REJECT』單在背面寫給我;可是後來我追老婆的時候,變成拿『OK』單在背後畫她的樣子送給她。」1999年以前,吳志剛對RCA全是美好回憶,直到那一年妻子被同廠朋友拉去一起做健康檢查,驗出子宮頸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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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A員工關懷協會理事長吳志剛(攝影/陳昭旨)

至今協會連絡上的RCA員工裡,確定罹癌者超過1000人,其中有300多人已過世;女工流產不計其數。每位工人的名字,後頭都連著幾種病名。會影響人體至此,除了毒物不僅存在空氣中,還從水裡夾擊。RCA犯下的惡行,還包括在廠區傾倒有毒廢料,汙染土地,禍及地下水。毒水煮沸還是毒,何況工人喝下肚的常是生水。休息時間全廠一致,工人們為了搶那十分鐘裝水,後到者顧不得飲水機的水還未煮沸,總趕緊裝滿回位。聞到水臭,工人無權選擇不喝,他們只是泡茶葉掩蓋;而廠房之外,坐辦公室的員工喝的則是蒸餾水。

弄髒土地和水、毒害工人近20年後,RCA經營權轉手,關廠資遣。長億集團買下這片地,要蓋台灣第一個Shopping Mall。利益喬不定之下,RCA知情前員工向時任立委的趙少康爆料,揭露土地有毒的真相。果真蓋成,不知又會有多少員工遭殃喝進毒水,後人經過廢墟會說不要靠近那鬼魅工廠,毒物遊園。

RCA員工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病痛不全來自於身體基因,原先慶幸的那份工也不是禮物。「經濟起飛的時候,也是我們最年輕的黃金時期。當時從來沒想過,幾十年過去,現在什麼都沒落了,景氣沒落了,健康也沒落了。」書中擔任RCA工廠領班的黃碧綺回憶。漫長的抗爭開始,官司經年,受害工人拖著剛化療的病體走上街頭。

「工人身上只剩他們的記憶了。」顧玉玲從在工傷協會時就參與RCA工人集結的過程,她目睹了時間流逝和生命凋零。官司卡在程序問題糾纏不休,擔綱協調口述史訪談的工傷協會專員林岳德解釋,「從第一位證人踏上法院至今已近五年,地方法院一審總算起步,陸續傳喚證人中;庭期已排至明年八月,暫時得不到結果。」官司費時耗資源,而這群人的故事,本就不該鎖在法院裡。他們求的不只是RCA認錯賠償,還要國家願意傾聽工人心聲,讓日後的職業災害認定,更靠近現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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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主編顧玉玲(攝影/陳昭旨)

這些年協會理事長吳志剛也學到不少。他曾參與北市府勞工局的職災認定討論,確保「工人與現場觀點」不缺席。RCA廠址的土地和地下水整治會議他也到場,把土地要怎麼清洗、地下水又如何注入細菌消毒搞清楚,還曾在廠區攝影記錄時,遭開發商的兩台車包夾,被趕了出來。三星女工爆發集體罹患白血病,他帶著手持攝影機,遠赴韓國支援打氣,分享經驗。「我就是學會不要臉!」吳志剛說得理直氣壯。

工人用生命換來警示,不要臉又何妨。只盼,要錢不要命、要經濟發展不要健康的日子,台灣已走到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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