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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日本戰敗專題】03|辜振豐:既聯合又鬥爭的美日同盟──讀《美國的藝伎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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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藝伎盟友:重新形塑敵國日本

美國的藝伎盟友:重新形塑敵國日本

《美國的藝伎盟友》是本嚴謹的學術著作,但字裡行間夾雜一些動人的故事,使得本書讀來趣味盎然。作者澀沢尚子是日裔美國人,論述的角度始終面面俱到,從而讓美日文化的差異和美日關係一目瞭然。回顧過去,美日關係時而衝突,時而和解,時而鬥爭,時而同盟。研究美日關係,有助於認清國際情勢,進而深入瞭解東亞關係。

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人不管是基於愛國或是受到洗腦,一直將美國人視為大敵。偷襲珍珠港和神風特攻,讓日本人精神大振,心中勝利的喜悅時時浮現;但美國兩顆原子彈一投下去,就開始大哭大叫。有趣的是,日本人的態度大為逆轉,明明還是不共戴天,但不久便列隊歡迎麥克阿瑟率軍進駐東京。更有日本兵寫信跟麥帥告密,爆料某日本軍官在俘虜營虐待美國大兵。日後,為了感恩,竟然有歐巴桑寫信向麥帥求婚,並希望生個龍子!

事實上,麥帥赦免日本天皇,便足以讓日本人感動萬分,雖然是經由媒體矮化天皇,但最後政治解決,並祭出一套說詞,強調天皇是強力主張投降,從而減輕雙方的傷亡,功大於過。顯然,麥帥的決定是正確的,畢竟處決天皇極可能引起更大的動亂,這對於佔領軍未必是有利的。為了將「種族敵視」轉成「冷戰同盟」,美國政府和盟軍總部確實花了不少精力,動員媒體、電影界、學者、民間人士全力打造良好的美日同盟。

其實,盟軍總部拍攝教育片《我們在日本的使命》,強調美國在日本所起的教育作用在於教化那些剛愎自用的日本學生拋棄征服世界的夢想,轉而擁抱和平,要美國大兵知道「以征服者的英雄感是於人於己都不利的。」《日本指南手冊》強調,不可耀武揚威,不可懲罰或是騷擾日本人,而且要尊重他們獨特的傳統和風俗。

作者澀沢尚子《美國的藝伎盟友》作者澀沢尚子
(photo credit / Brown University

作者一開始點出美國的認知:德國人錯誤地使用武力做為獲取其渴望的權力和經濟霸主地位的捷徑,德國能夠輕而易舉地回歸正道,但日本就像孩童一樣,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所涉足的戰爭和屠殺,有需要美國人引領他們走向正道。其實,西方人的認知,「孩童」等同於「野蠻人」,需要教化一番。

窮本溯源,美國是歐洲白人依靠屠殺印第安人而建立的,整個過程充滿著血腥暴力。當時,白人建構一套美美的故事,尤其是搭著「五月花號」的白人到北美新大陸,而這地方就是上帝的「新應許之地」,但問題是原住民印第安人熱心教導他們種植農作物的技術,但換來的竟是大屠殺!為了正當化他們的行為,務必要有理論武裝,這是一神教的「救世主幻想」開始亮相。

白人認為北美原住民是野蠻人,因此是上帝子民和魔鬼的鬥爭,同時教化野蠻人也是必須的。往後,美國人心中的「魔鬼」時時會變身,例如二戰時期的軍國日本、蘇聯、越共、古巴、伊拉克、當今的北韓,這些國家不但要好好處理一番,也要教化他們。但問題是,國與國之間的從屬關係本來就是實力原則,打贏了,自己的道理可以實踐一番,但要是吃了敗仗,則一切免談。前者可以二戰的美日大戰為證,後者可以昔日的越戰為證。

至於日本的建國歷程,則跟美國有天壤之別。早期,日本列島到處都是部落,經濟慢慢發展之後,以「國」為單位的實力,開始遍布各地,所謂「國」就是「城」而已,並非近代的國民國家的形態。早年,各地豪族擁兵自重,其中以倭國勢力最大,時時可以發號施令,但因為跟周遭的中國、朝鮮互動密切,有相互的外交和商業往來。朝鮮半島分成百濟、高麗、新羅。朝鮮半島內亂之際,唐朝部隊和新羅聯合起來攻打百濟,這時和百濟交好的倭國出兵援助,但663年,百倭聯軍在白村江口卻遭到「唐新聯軍」打敗。

倭國挫折之際,退回列島,時時面對恐懼、死亡,此時深信只有團結起來,才能夠抵抗外來勢力。如此一來,便建立日本國。但剛剛建國時,人人心中依然感到焦慮、不安,於是統治者開始編造建國物語,以穩定內心,同時建立身分認同。此後,《日本書紀》開始亮相,內容敘述天照大神的子孫降臨大地,後代的神武天皇發動東征,建立日本,因此日本人是神國子民。這套皇國史觀影響極為深遠,甚至為明治維新之後的軍國主義,建立理論基礎。

世界上的起源物語,大多是英雄以勝利者的姿態建國,但日本竟然在挫折和恐懼中建立國家,從而找到身分認同。這個基礎就是日本的「皇國史觀」。日本面對周遭國家時時感到不安,於是就鎖國,但有時有要學習外來文化,搞好外交關係,於是又開國。例如,平清盛統治期間,開發博多港,大力發展跟宋朝貿易,到了鎌倉幕府時代轉為關閉自守。大家熟悉的德川家康掌權之後,深怕洋人作亂,於是再度鎖國。

平清盛

平清盛

鐮倉幕府:武家政治的開端

鐮倉幕府:武家政治的開端

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

美國東印度艦隊隊長培里(Mathew Perry)

戰國和德川幕府時代是日本人主體性最強的時代,日本人稱外國人叫「南蠻人」,固然是鎖國,但跟荷蘭人有生意來往,在中國和朝鮮設有代表處。但有趣的是,德川初期,日本的鐵砲水準和數量是世界前幾名,卻自廢武功,等到幕府末年,黑船來叩關,就只能擺出無法作戰的古董大砲!1853年,美國東印度艦隊隊長培里(Mathew Perry)率領4條黑船,強迫日本開放港口,幕府自知無力抵抗,便開放門戶,史稱「黑船事件」。1868年,更啟動明治維新

日本短期間迅速邁向現代化,接著更在日中、日俄兩大戰役打了勝仗。最後在太平洋跟美國對決,以報復「黑船事件」的羞辱。顯然,這種難以治癒的羞辱是精神的大創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作,例如,戰後的「反安保條約」鬥爭,又如1980年代的美日貿易戰時,日本大舉到美國購買大樓,併購企業。

馬修培里率領4條黑船,強迫日本開放港口(圖/wiki)


顯然,美日依舊明爭暗鬥,作者提到,日裔美國人川北友彌,二戰期間回到日本,並任職於大江山鎳工廠,工人以戰俘為主。他曾經虐待戰俘,但也幫助過他們。戰後,他申請恢復美國籍,回到美國,1946年巧遇一位過去戰俘,這位戰俘提告,以至於川北被視為是「叛國者」,並受到囚禁,一度遭到死刑判決。後來,司法當局指出,只要川北永遠不回美國,即可假釋。當時司法部長向總統表達,對美國同胞犯下殘酷的罪行,但關了16年,又是模範犯人,釋放他,也不失公正。這事件在作者看來,美國對於日本的種族敵視依然沒有消解。

儘管抓來抓去,相互鬥爭,但有些戰犯如岸信介正力松太郎卻被釋放了,因為美蘇掀起了冷戰。此後,這兩位右翼政治人物開始啟動日本核武計劃。首先,為了規避美國中情局的監控,身為原子能委員會主委的正力,以經濟為理由宣告跟英國合作,蓋起核電廠。在整個核電發展過程中,便可取得鈾和鈽,一旦取得原料,要組裝導彈可謂易如反掌。這在在證明日本右翼分子一直對於廣島、長崎原爆懷恨在心,而大量的駐日美軍,固然是對付俄羅斯中國北韓,但暗中也是防止日本報復。

作者澀沢尚子在結尾的〈致謝〉中指出,「我明白了對美國人而言,我們曾一度是敵人。現在我們卻成了朋友。但是這種信任忠誠之約並不牢固穩定——這點甚至連一個孩子也能一目了然。」顯而易見,她頗能掌握美日關係的精髓,畢竟兩國要世世代代和好是很難的。有趣的是,目前這兩國的合作關係會更加強化,而且日本只會時時擴充軍備,因為中國崛起!

以美日關係的論述而言,本書從各種角度探討二戰前後的美日關係,確實十分詳盡。作者深具洞察力,做出結論,強調美國人仍舊從兩方面看待日本:和善又具有威脅性,是美國年輕的盟友,又是狡詐奸滑的敵人。但本書對於日本明治維新之後所產生種種問題,卻沒有深入分析。其實,日美衝突的根源在於「黑船事件」:美國強迫日本開關,而日本現代化之後,開始模仿美國,實行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以致於最後開戰!雖然如此,如果要了解美日同盟的形塑過程,《美國的藝伎盟友》是值得參考的。


辜振豐
曾任教東吳大學英文系,目前專職寫作。平時喜歡研究流行時尚、國際關係、日本文化、設計。有機緣的話,會親自設計自己的著作。代表作為《布爾喬亞》《時尚考》,譯有波特萊爾《惡之華》《巴黎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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