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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獨白

趨勢的先行者,經濟的實踐家──懷念財經奇人邱永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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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訊雜誌創辦人邱永漢五月十六日在日本逝世,走完人生八十八年歲月。

財訊孫社長說邱先生是趨勢的先行者、經濟的實踐家,具體概括了他的生涯行誼。而邱先生的文字著作,則是他一生的最佳注腳。

邱永漢的預見力,趨勢的先行者

早在財訊社論時期,邱先生就有很多精彩的趨勢預測。他在民國七十年八月寫道,「外匯政策如不澈底改革,股票和房地產將會大暴漲」。當時台幣匯率釘住三十八比一美元,台股加權指數仍是三位數的五三七點,突破千點大關還得再等五年。但邱先生看到外匯存底累積加快,根據日本過去經驗,認為台灣將會出現資產大漲行情。

民國七十五年底,台股站上千點大關,隔年三月邱先生寫下,「股票大漲之後『錢潮』將湧向房地產」,同年六月再寫出財信傳媒董事長謝金河最津津樂道的社論,「股票和不動產仍將無視景氣好壞繼續漲升」。當時加權指數在一千七百點上下,兩年多後攻上一二、六八二歷史高位,暴衝數倍,台灣房市也同步締造最大一波泡沫行情。

邱先生在七十三年十月指出,「資訊業將是台灣下一波的主流產業──未來的富豪將由電子資訊業界產生」。那時台積電還未成立,聯電將滿四歲半,股票則要隔年才上市,邱先生卻已預見電子新貴的時代來臨。二年後他又寫下「半導體改變世界」的觀點,根據日本學者的論述,以及對韓國三星電子的考察,主張台灣產業界應該跟上時代變遷,開發新的技術和應用。

今日回頭看這些論點,不得不佩服邱先生當時的遠見。即使年歲更長,邱先生對潮流趨勢也還保有敏銳的洞察力,日本作家玉村豊男撰寫的《邱永漢的預見力》,就是講述邱先生近幾年的趨勢觀察。而且,邱先生不單是趨勢的先行者,更是經濟的實踐家──他根據日本經驗推論台灣,再把台灣經驗應用到大陸,這是他從預測到實踐的主軸。

親身實踐的賺錢之神

邱先生原本在財訊發表社論,後來轉為專欄形式刊出;初始仍親自撰寫,一段時間後改成口述,由我紀錄整理。那是民國八十年代以後的事,從那時候起,我對邱先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我們習慣用日文稱呼他「先生」,先生在日文裡是老師的意思。每個月的會談通常安排在邱先生返台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下午,在中山北路、南京東路口邱永漢大樓十樓、一間安靜寬敞的會客室裡進行;主要對話是由邱先生和孫社長進行。邱先生後來說,他在會談前都已經想好主題和架構,一路講下來,不重複,不廢話,一篇文章也大致完成了。

約莫一兩天後,他又會離開,前往香港、大陸或日本;有時是更遠的考察旅行,包括東南亞、印度、俄羅斯、拉丁美洲等地都去過。周而復始地往返中、港、台、日本四地,就像候鳥一樣,只是周期不是每季、每年,而是每個月。剛開始我覺得這種生活方式真奇特,沒想到邱先生還有更多令人驚奇的面貌。

譬如他的人生角色,就多元多變。人們最熟悉的,是他在日本被稱為「賺錢之神」──顯然他很會投資賺錢,或至少他的投資建議頗獲好評。邱先生主張任何事都要親自體驗,投資股票就得實際操作、實地考察,讓股票來教導自己,而他在文章中或演講時常常會穿插許多親身經驗,更加引人入勝。我常想,或許是因為財經作家的身份,為他博得「賺錢之神」的美名。

邱先生畢業自東京帝大經濟學部,卻在日本以小說獲獎展露頭角。他說經濟學沒教他股票的事,倒是聽說過經濟學教授被套牢。投資賺錢是邱先生個人的實踐體驗,也是他後來重要的寫作主題。因此你可以說他是投資家,也可以說他是財經作家。

邱先生盛年時,經常為一、二十個報章雜誌寫專欄,每年有二百場演講,因此他只能利用乘車或搭機的時間來寫稿。由於無法攜帶大量資料,只好把相關資訊或數據消化後記在腦海裡,下筆一揮即就。我看過他用鋼筆書寫的原稿紙,很少修改,顯然一氣呵成。

追求人生「完成品」的生活家

除了作家、投資家的身份,邱先生還是創業家,且涉足領域廣泛。邱先生重返台灣後,曾投資製造業、百貨商場、餐飲、畫廊等;而至今仍以「永漢」為名的事業,則有永漢書局、永漢日語、高爾夫球場等。另外,邱先生也多次引介日本企業到台灣投資。

中國改革開放後,邱先生轉向香港和大陸發展,把台灣經驗複製到大陸。我聽他提過感興趣或已開辦的事業,包括興建大樓、百貨公司、日語教學、代銷日本設備等,此外,他還到雲南種咖啡,到寧夏開辦與日本建教合作的技職教育。據我所知,邱先生的事業未必都成功,他比較像熱情的創業家,對人類經濟活動充滿強烈的好奇心,不斷探索社會的需求和機會在哪裡,然後全力投入。難怪孫社長會說,邱先生是經濟的實踐家!

除了經濟金錢那一面,邱先生還有生活家的一面。對金錢的看法,邱先生說,「金錢是必要的東西,但是,對我而言是適度必要的東西。」他認為,如果不能使喚金錢、善用金錢,卻被金錢所奴役、所作弄,這樣有錢反而比沒錢還悲慘。他主張,人生會賺錢是半成品,會賺錢、會花錢才是完成品。他甚至寫了一本書《不要自己孩子承繼事業──財產沒辦法帶進棺材》。

邱先生懂得吃,愛吃,更是美食作家,他寫過《食在廣州》、《食指大動》等多本暢銷書。此外,他的旅行經驗也出版為《用有錢人的心情去旅行》、《中國之旅不亦樂乎》等書。他常提及的旅行戒律是,「夫妻同行不可以超過兩個星期,超過兩個星期一定會吵架。」邱先生懂時尚,擅於搭配時尚,但不被時尚束縛;幾年前我看到他穿著優衣庫的服裝,一派怡然自得。

我是台灣出生的亞洲人

在邱先生的傳奇一生中,他的政治面向最讓我好奇。我認識邱先生時,他已經是「香港做基地投資大陸」的階段(邱先生另一本中文譯作書名)。他間或提起早年的動盪歲月,但訊息片段加上年代久遠,模糊中帶點神秘。

邱先生的父親是台南人,母親是日本人──這是令人好奇的殖民時代異國婚姻關係。邱先生在東大唸完書後返台,因為二二八事件的緣故,認為台灣應該透過公民投票決定自己的地位,於是帶著聯名請願書潛赴香港,投書聯合國,自此被列為台獨黑名單,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回到台灣。但流亡香港的機緣,讓他結識了香港出生的妻子,隨後轉赴日本,成為名作家、賺錢之神。

邱先生說,原本他已覺悟有生之年大概無法再踏上台灣土地。沒想到民國六十年台灣退出聯合國,國民黨派人赴日遊說,幾經考量後,隔年決定返台。邱先生說,當時台灣在國際上成為政治孤兒,只有發展經濟才能生存;而如果台灣消失了,厭惡共產主義的華人在全世界將找不到一個可以立足的地方。於是他決定返台盡一己之力;同時也催生了財訊這本聚焦財經、投資議題的雜誌。

從離開台灣流亡香港、日本,再重返台灣故土,這段路,邱先生足足走了二十四年。等到中國改革開放後,邱先生認為共產黨已經改變,於是在民國七十七年前往大陸訪問,開啟他大陸投資的新階段。他說,「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去大陸,在大陸做些什麼?我說,我想讓大陸人變得比較富裕,這樣台灣和大陸對話時就比較能溝通。」此後,往返中、港、台、日本四地,又讓邱先生走過近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歲月。

我不免好奇,邱先生會怎麼描述他自己?一次談話中提供了線索。邱先生提到有人問他是哪裡人,他回答,「我是台灣出生的亞洲人。」我想,這大概是最直白,卻又最耐人尋味的答案。

(作者為財信出版總編輯、財訊雙周刊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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