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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給動物園一首歌

【何曼莊專欄|給動物園一首歌】給白鯨的歌——毀滅還是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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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動物園一首歌bn

叫我以實馬利。」(”Call me Ishmael.”)

Moby-Dick
Moby-Dick
赫爾曼.梅爾維爾所寫的《白鯨記》(原名:莫比敵,Moby Dick)全書135章,長達七百多頁,這本重量級大敘事開篇第一句,卻是美國文學史上最簡短、影響最深遠的開場白。

水手以實馬利已經見過夠多場面,他對事物有明確的見解:「寧願跟一個清醒的食人土著同床共枕,也不要跟一個酗酒的基督徒交往。」《白鯨記》由他的視角展開一場漫長的航行。

亞哈是捕鯨船船長,白色抹香鯨「莫比敵」(Moby Dick)是亞哈船長不共戴天的死敵,這隻神出鬼沒的鯨魚,在日本近海咬掉了亞哈的一條腿,亞哈發誓,不計任何代價要抓到牠。亞哈聰明而自負,無奈肉體正在老去,沒有老去的是他不可侵犯的自尊,和強烈的復仇動力。

既然是復仇之旅,讓我們比較一下兩方的戰力。

亞哈船長:58歲,妻子很年輕,有小孩一名,名字未知。他的左腿被莫比敵咬斷之後接上了木腿,他有40年航海經驗和無比堅韌的生命力。體格高大,身高六呎四(193公分)、肩膀寬闊,毛髮色深而茂密。

莫比敵:雄性抹香鯨平均能長到16公尺長,41噸重,在書中,作者梅爾維爾聲稱莫比敵是破紀錄的世界最大抹香鯨,有27公尺長。在所有哺乳類之中,抹香鯨是潛得最深、最久的,一分鐘能往下潛水320公尺,牠噴水的水柱很好認,因為右側鼻孔天生堵塞,牠的身體總是左傾45度角,噴出來的水柱乘霧狀散發。牠的種名源自希臘文,意為「大頭」,抹香鯨什麼都是最大的,牠是地表上最大哺乳類、最大掠食動物,雌雄個體體型差異最大,雄性可達雌性兩倍重量、還有著世界最大的腦,牠不僅是大頭,還是大嘴,咬合力道約680公斤,雖然抹香鯨很少咬合雙顎,但莫比敵肯定狠狠地咬過一口亞哈船長的左腿。

雄性抹香鯨之間常打架,但若碰到外敵,通常會選擇逃走。強壯而沒有退路的抹香鯨有可能攻擊漁船,攻擊的方式是用大頭硬砸,或是甩尾把船打翻,也有用牙齒咬碎小船的紀錄。以體型和力道來看,亞哈船長勝算不大,他心知肚明,但這些都不重要。

…我會緊抓你直到最後,我會用地獄之心狠刺你,我會把最後一口氣噴在你臉上,就為了洩恨。」亞哈就是這麼恨莫比敵。

雖然《白鯨記》是鉅細靡遺的海上男兒復仇之旅,但書中關於鯨魚和航海的描述,甚至是各種動植物知識與文化隱喻,份量排山倒海可抵百科,就算跳著讀也能學到很多科普常識,梅爾維爾為每個章節都下了標題,可以「按題索鯨」。比如,第42章〈白鯨的白〉,能飽覽世界上各種各樣的白,大理石、山茶花、珍珠,緬甸勃固王朝白象之王的封號和暹羅王國旗上雪白的四腳獸,漢諾威公國的雪白戰馬和奧地利帝國的皇室色調,拜火教的叉狀火光、希臘神話裡的白色公牛、北美印第安的易洛魁部落供奉的白狗、基督教徒所穿如羊毛雪白的僧衣的……即便白色尊貴甚美,但水手看見的卻是北極熊與白鯊青光閃閃的獠牙,令人不寒而慄的白。

不管是快樂的。體面的。還是莊嚴的聯想,但是,在這種顏色的最深切的意想中,卻隱藏有一種無從捉摸的東西,這種東西,其令人驚恐的程度,實在遠超於賽似鮮血的猩紅色。

再舉一例,第57章〈油畫、牙雕和木刻中的鯨魚,刻在鐵板、石頭、山丘和 星星上面的鯨魚〉。這裡的牙雕,有時正是鯨魚自身的牙,有些水手會帶著牙醫器材一樣的微雕工具,不時在牙骨上作畫,記錄激烈的捕鯨戰況,有時候則是畫在鯨骨做成的女性束腰上,除此之外,還想問星星上面的鯨魚是怎麼回事呢?原來存在於航海員的記憶中:

我就這樣在北極地方,不住地繞着北極星,追擊着那由陣陣金光初次使我看得輪廓分明的大鯨。而在輝煌燦爛的南極天空下,我卻坐上了南船星座,跟他們一起到遠離海蛇星座和飛魚星座的無垠無涯的地方去追擊鯨星座。

The Scarlet Letter
The Scarlet Letter
《白鯨記》如今被認為是最偉大的美國小說,但在當初,這部作者花了17個月寫成的作品,先是屢次被退稿,最後終於出版時,第一年只賣出五本,不久之後出版社失火,大批未賣出的庫存被銷燬,此後他繼續寫作,但出版社總不讓他預支版稅。當時他曾寫信給《紅字》的作者霍桑:「…我寫不下去了,因為他們無利可圖,但是,不這麼寫,我做不到。

小說家福克納對白鯨記給予最高評價:「看完第一個想法是,希望這本書是我寫的。」此後梅爾維爾崇高的文學地位獲得認同,但那已經是梅爾維爾死後70年。

現今世界上有幾個最出名的品牌:最大連鎖咖啡店星巴克(Starbucks)、史上最暢銷的日本漫畫《One Piece》裡面的海賊船莫比迪克(Moby Dick)號、美國廣告電影配樂使用率最高的音樂人魔比(Moby),這些名字都來自《白鯨記》。

星巴克是捕鯨船上大副的名字,莫比迪克是大白鯨的名字,而Moby是國際知名的流行音樂人Richard Melville Hall給自己取的藝名,因為他與梅爾維爾有遠親關係。在一次MTV頒獎典禮上,主持狗「Triumph」(是一隻嘴很壞的鬥牛犬玩偶)訪問席間的Moby關於梅爾維爾與他的關係,Moby說:「Moby Dick的作者是我的曾曾曾叔公。」Triumph回他:「那你就是Moby沒有迪克(Dick在英文又作「小雞雞」解釋)嘍,嘿嘿嘿。」莫比臉色有點難看,但也許礙於動物保護人士的立場,他沒有痛扁這隻賤嘴的假狗,又或者,當時他已經入圍得獎MTV和葛萊美獎多次,已是成熟音樂人,明星光環磨圓了他的火爆脾氣。

Moby是音樂製作人、歌手、創作人、動物權益及素食推廣者,他善用合成器樂的弦樂,與各種類型的電子節拍完美搭配,動靜交織,讓音樂像空調一般,滲入每個角落,無論是電影場景、廣告、餐廳、家裡、耳機裡,總能讓人通體舒暢、眼角泛淚。在Moby 聲名大噪之前,他也來過一次亞哈船長式的復仇。

對很多早期歌迷來說,90年代電音全盛期的Moby屬於大汗淋漓的舞池,他的節拍強烈狂躁、性感煽情,一曲一曲,越來越激昂,越來越快速,只要節拍夠快,就能在身邊圍出一道音牆,隔開不被了解的少年與這個討厭的世界。

1995年,知名獨立廠牌Mute發行的Moby第三張專輯《Everything is Wrong》就是他融會貫通鼓打貝斯(Drum & Bass)、電音(Techno)、碎拍 (Breakbeat)、和硬浩室(Hard House)各種曲式的實力成熟之作, 《SPIN》雜誌還給予年度專輯的盛譽,但是大部分的庸俗媒體還處在震驚之中,尚未習慣這些前衛的音樂風格,反應不怎麼熱烈。



這種不思進取的冷漠,激怒了Moby,他把這些憤怒全都表現在下一張專輯,1996年的《Animal Rights》(動物權利)是Moby銷售最慘烈,最讓一般大眾不知所措的一張作品, Moby這次竟然做了一張龐克搖滾專輯,據他的經紀人說,這是一場災難,它讓原本的電音粉絲錯愕生氣,讓新的歌迷忘之卻步,媒體冷眼旁觀,差一點毀掉Moby的事業。但是當時在各種奇怪進口盤都有的西門淘兒買下這張CD的我,覺得這些粗糙吉他刷弦配上鋼琴弦樂的龐克歌曲真好聽呢。



《Animal Rights》之後三年,專輯《Play》發行,起初銷售普通,在英國榜排名三十幾,幾週之後就跌出榜外,Moby一度非常沮喪,他覺得連表演時觀眾也對他沒興趣。誰知在發行十個月後,專輯突然回榜,並一路緩慢攀升,直到升上英國榜冠軍,這張專輯賣得很慢很久,這可能跟裡面的每一首曲子都被不同的電影採用有關係,看過《海灘》和《驚天動地60秒》等強片而循著音樂找到Moby的人越來越多,最終《Play》在全球大賣1200萬張,Moby成為無敵配樂至尊寶。

這首〈Porcelain〉出現在《海灘》電影原聲帶裡

這首〈Flower〉出現在《驚天動地60秒》電影原聲帶裡

這首〈bodyrock〉不知道曾出現在全世界多少廣告、電影、電玩裡


《Play》的每一首曲子都因為影視廣告的採用而耳熟能詳,這些曲子簡單、美麗、卻不落俗套,有些人會把Moby和單場要價百萬的天王DJ相提並論,但Moby對音樂的貢獻遠遠不只如此,他擁有過人的拼貼混合技術,但他永遠回歸音樂的本質,謙卑地索取各種音樂最純粹的養分,《Play》的音樂架構是電音舞曲,但在曲調上回歸到搖滾樂最初的根源藍調,藍調的組成元素簡單樸素,但卻是當今所有流行音樂種類的原點。

簡單的東西有時最困難,當水手說出「叫我以實馬利」這麼簡單直白的開場,誰能想到這句話將開啟一場驚天動地的生死之爭呢?

2010年,一種新發現的抹香鯨以梅爾維爾命名,全名稱利維坦.梅爾維爾鯨(Leviathan melvillei),不過科學家發現的只是鯨的化石,這種鯨早已絕種。致敬梅爾維爾的一項命名活動,彷彿也在感嘆他的才華超前時代,等到世人發現時,他都已成化石了。

大部分人知道Moby很紅很紅,不知道他經歷過絕望的低谷,Moby原本是不可一世的紐約地下寵兒,他曾經與體制作戰失敗,甚至對自己失去信心,創作人永遠都要面對孤獨,和可能永遠不被了解的巨大壓力,Moby的老祖宗梅爾維爾在世時從沒見過《白鯨記》大受歡迎的模樣,即便如此,我想他應該不曾後悔寫了這本書。

又到了9月11日,在此祝9月11日在親愛的紐約哈林區出生的Moby,生日快樂。

Moby / Play + 18 (2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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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y / Animal R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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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y / Hotel + Last Night【2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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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y / Destroyed ( 2CD+DV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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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y / Last Night: Remix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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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y / Wait For Me. Remixes!【限量2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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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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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
1979 年生於台北市,摩羯座。國文老師的女兒、在劇場後台玩耍的小孩、勉強畢業的名校學生。14 歲得到第一個文學獎,17 歲登上聯合副刊,18 歲入圍全球性小說比賽決審。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現專職寫作。作品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東洋風」、《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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