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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鄭清文寫天體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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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青椒苗:鄭清文短篇小說選3
青椒苗:鄭清文短篇小說選3
台灣文壇長青樹鄭清文著作等身 ,曾在華南銀行任職40年,卻總能非常自律地在下班後寫出成績斐然的短篇小說,例如〈三腳馬〉等等。1999年,齊邦媛、王德威編選了以《三腳馬》 為書名的鄭清文小說選英文版,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獲美國舊金山大學環太洋中心「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

懷念舊日台灣(以新莊為中心)、感嘆現代生活變奏,是長久以來各世代評論者對於鄭清文作品的印象。他雖然寫鄉土,但他從未在小說集的文本內或序跋內聲明他的政治立場、文學立場,所以他並不算是鄉土文學的代表人物。葉石濤常寫信給鄭也常評議鄭的作品,曾表示鄭並不屬於任何文學流派。常有論者用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即:只在文本內寫出人事物的冰山一角,不讓讀者看見冰山的其他八成部分)描述鄭的小說寫法,「人如其名」、「文如其名」、「清淡雋永」等詞都常用在鄭的小說上。不過,這些表面描述都只觸及冰山一角,海面下的冰山其實騷動不已。例如,鄭清文作品中也寫過女、男同性戀,但我印象中尚無論者提及這一點。

舊金山:一九七二
舊金山:一九七二
2003年,陳雨航主持的一方出版社推出鄭清文的「長篇小說」《舊金山──一九七二》,主人翁是時值1972年在舊金山攻讀碩士的台灣女生林秀枝。我將「長篇小說」加上引號,是因為這部作品其實是一連串短篇小說的匯集,而各篇都以林秀枝的生活為骨幹。鄭的作品幾乎都以台灣現實生活做為場景,《舊金山》卻是異數,類似「留學生文學」。原來,正如鄭在《舊金山》後記所述,他本人在1972年被銀行派去舊金山受訓,在18年後(即1990年)才將所見所思寫為小說,當作紀念。但鄭一方面在後記點出小說跟個人經驗的淵源,一方面又在小說內避免對號入座:小說主人翁是年輕女孩而不是中年男性(鄭本人),文中要角是留學生而幾乎未曾提及任何銀行從業人員(鄭本人和他在舊金山的交誼)。

秀枝在美國經歷了兩種啟蒙:政治觀的解放,以及性的解放。在那個中華民國被逐出聯合國(小說中如此詮釋)、爸媽要求留美子女不要回台而且禁談政治的年代,秀枝在美國發現「中國」「中國人」「台灣人」都有多元的意涵,而且這些意涵都逆反了蔣政府政策,足以讓人(任何留美台人,含秀枝)列入黒名單。秀枝還被「職業學生」調查、被「台獨學生」追求。這一切政治的惡夢和醒覺並且跟美國的性見聞密切呼應。秀枝一方面發現美國男女之間的肉體關係是輕鬆甚至放縱的,另一方面也關注女、男同性戀。

在書中〈萍水〉這一篇(或該稱這一「章」),秀枝跟台灣女生合租公寓,兩女常同床抱在一起睡。這兩人算不算是同性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秀枝知道,「美國人或許會認為她們有同性戀的傾向」。也就是說,當時美國的同性戀生態已經被秀枝知道了一些。作者鄭清文本人可能在1972年就目睹了舊金山的同性戀 。

在〈火警〉,秀枝初識同棟公寓的別房住客,白種男人湯姆。她在湯姆的房間內看見一方新天地──「異性戀者走進同性戀的私有空間看見不同主流的奇觀」,好似走入主題遊樂園,李安的《喜宴》和無數的文學影劇都用了這個梗。秀枝看到湯姆的牆上貼了保羅紐曼、三島由紀夫洛赫遜等海報。

鄭清文寫道,「她了解了,湯姆是個同性戀者。聽說,舊金山由很多同性戀者。也許,不止是舊金山吧。聽說,有些同性戀者傾向男性,有的傾向女性。也有一種是雙性戀者,可以愛同性,同時也可以愛異性。」

鄭又寫,「她想起,在故鄉也有這種同性戀者。不過,由於社會用一種異樣、甚至用鄙夷的眼光看他們,他們不敢那樣大方的表明出來。在故鄉,有一個叫阿海的男人,就是同性戀者,有人說他『母型』,有人叫他『鍋仔仙』。」阿海被人當作「妓女一樣,是一種罪過,一種卑賤。」(關於同性戀和妓女的關聯,也可參考本專欄之前的這一篇這一篇。)

然後,小說敘事者(或,秀枝本人)從同性戀聯想到美國海邊的天體營,又從天體營聯想到美國電影展現的異性戀性開放。

小說敘事者和秀枝對於同性戀的態度是寬容的。但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的邏輯其實這樣算:既然可以包容同性戀,那麼也就可以平和看待天體營,那麼也就可以接受男女之間的性開放,而且,那麼也就可以寬容對待政治異議者(尤其是台獨支持者)

在〈天體營〉,秀枝跟台獨男友鬧彆扭(不是因為他台獨,而是因為他想要發生性關係)。台獨男友帶秀枝去舊金山的色情電影院看A片,秀枝覺得電影院內的氣氛和電影畫面都讓她很不舒服。(筆者按:秀枝、小說敘事者,可能都沒有察覺這種放男女A片的舊金山電影院並不是異性戀女人去的地方,也不是異性戀男人光顧的場所──這種電影院是男同志的秘密基地,有些男同志會在觀眾席現場交歡,跟筆者曾提及的新南陽類似。)

秀枝的美國友人,兩女一男,到她住處表示關切。他們發現問題出在秀枝:她連裸體都不敢看,性交就更別談。於是兩名美國女孩便脫光衣服,要求秀枝加以愛撫,而且也叫秀枝寬衣。秀枝在震撼教育之餘,問美國女孩是不是同性戀(秀枝真的很在乎同性戀),對方說不是,還叫本來乖乖在房外等的男孩也進房脫光給秀枝看看全身黒毛的美國男體。這男孩問女孩們在房內裸體做啥,她們說,在房裡辦天體營。

三女一男在小公寓內全裸互看互抱,嚴格說起來並不是天體營(天體營應在戶外),而是「home pa」吧。但這個經驗讓秀枝了解性開放的重要性。

鄭清文在後記中特別悼念一位舊金山銀行主管,吉姆,一位已婚美國男子。吉姆很照顧鄭,但鄭發覺吉姆愛開快車。鄭回國後,吉姆車禍身亡。

在《舊》一書當中,男同志湯姆身為工友,也同樣開快車,而且死法跟吉姆一模一樣。真實中的吉姆跟小說中的湯姆不能化約等同,但鄭顯然同樣看重吉姆和湯姆。同性戀者在《舊》中充滿份量。

 



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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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老師,著有小說《膜》、學術專書《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FB:紀大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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