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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從薩依德看〈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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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後殖民文學」一詞在台灣通行了快二十年,但它到底是指甚麼?我沒有一個現成的答案,但我想不妨看看著名後殖民文學研究學者薩伊德Edward Said)特別關心甚麼。

文化與帝國主義
文化與帝國主義
他在《文化與帝國主義》強調「態度與指涉」。這個詞看起來並不特別,卻是薩討論作品的軸線。按照我的理解,薩是指英、美、法小說之中的一種傾向:小說中不時可以看到帝國對待殖民地的態度(如,某些英國小說瞧不起印度的「落後」,或景仰印度的「神秘」)、對於殖民地的指涉(如,某些法國小說若無其事地「指涉」/「提到」北非,彷佛北非像法國的後院一樣方便)。這些林林總總的態度和指涉就是後殖民文學研究中的重要課題。「態度與指涉」可以詮釋為「(殖民地的人事物)遭受了哪些態度、被怎樣指涉了」

也就是說,光光盯著「後殖民文學」這個詞並不能讓人頓悟這個詞的意義,而要先留意「帝國主義國家(第一世界國家)vs 殖民地」這兩者之間的「權力關係」。認識兩造的「權力關係」,才能夠了解後殖民研究如何看文學。

(帝國的)「態度與指涉」對於同志文學的關心者,可能也會帶來啟發。遇到「同志文學」這個詞,總要回應「同志文學是甚麼?」「某書以異性戀為主線,以同性戀為副線,那麼算不算是同志文學?」

接到這些問題的研究者,通常就會擬出同志文學的定義(但總有太多不符合各種定義的特例),或是列出同志文學的多元代表作(但列舉作品永遠是掛一漏萬的)。這種回答問題的方式固然具有教育意義,但我們可能可以跳出這些既有的問答模式。

不妨試想,對同志文學有興趣的人,是不是只在乎「符合某些定義的作品」,還是也關心「態度與指涉」──即,「(在文學中)同性戀遭受甚麼樣的態度、被怎樣指涉」?如果也關心「態度指涉」的課題,那麼,文本作者本身是不是同志、文本中的同志人事物比例有沒有達到夠高的百分比、文本對待同志的態度是否保守,就通通不是問題了。或者反而該說,這些「不是問題的問題」反而帶出同志文學的討論空間。

且舉個「不符合同志文學定義」但絕對跟「態度、指涉」有關的例子。台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梅家玲教授的《性別,還是家國?五O與八、九O年代台灣小說論》議及台灣文學呈現了傳統家庭的崩解,並且特別以白先勇的《孽子》與杜修蘭的《逆女》為例,然後接下來討論黃櫻的短篇小說〈賣家〉。小說主線是一對母子投身「賣家」的過程:賣家是名詞,指這對母子;也是動詞,指「把住得好好的家轉手賣給別人」。梅指出,她們家庭破碎、為人夫為人父的男人不在場,起因是男人的同性戀外遇。

黃櫻,本名黃鳳櫻,作品不多,代表作就是在1988年獲得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第一名的〈賣家〉。〈賣家〉比1990年的《失聲畫眉》、1991年的〈童女之舞〉 還早獲得全國性的文學獎)。〈賣家〉收錄在陳雨航編的《七十八年短篇小說選》。在編者序,陳完全沒有用到任何關於同性戀的字詞,只說〈賣家〉是關切社會現象的小說之一;在〈賣家〉文後的「評介」,陳指出小說結尾的母親告白讓人不寒而慄、小說中的「家」徹底崩潰了,但也沒提及同性戀。

2004年的梅家玲直指〈賣家〉的地基是爸爸同性戀一事,1989年的陳雨航則完全不說(或,「不指涉」)同性戀。與其說編輯經驗豐碩的陳看不到〈賣家〉中的同性戀(不大可能看不到,因為文本明寫了同性戀),還不如說陳看到同性戀而不願說出來、以便在讀者面前賣個關子。陳筆下的「社會現象」、「母親恐怖告白」、「家崩潰」,可能都是「暗暗指涉」同性戀的模糊字眼。陳可能期待讀者親自閱讀小說後,親身感受到同性戀帶來的震撼。

在文本之內,同性戀遭受了某些態度:妻子對前夫的同性戀表示憤恨(畢竟她因此失婚)、覺得賣床的男子讓她作噁(大概她看到享受床墊的男性就聯想到前夫跟男人同床);同性戀也被指涉了:這篇絕大部份呈現異性戀夫妻生活(異性戀夫妻組合們,是賣家的買主)的小說中,只不過偶爾但心痛地提及同性戀。不管這篇小說算不算是同志文學,它究竟為同志文學研究帶出議論空間。

在文本之外,同性戀也遭受了不同的態度、指涉:梅家玲直接討論它,而陳雨航曖昧暗示它。與其說這兩人對於同性戀的友善度不同,不如說她們的態度被不同的時代制約(一個在2004年,可以在學術書中大方談同性戀;一個在1989年,選擇在小說選集裝神秘)態度與指涉方式的轉變,就是同志文學研究中值得觀察的變數。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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