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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馬森的夜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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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夜遊
夜遊
馬森(1932-),籍貫山東,在國外遊歷經驗豐碩。他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取得國文碩士之後,赴巴黎電影高級研究院專攻電影戲劇,然後進入巴黎大學漢學研究所,並任教於巴黎語言研究所、墨西哥學院、加拿大阿爾白塔大學、維多利亞大學、英國倫敦大學(橫跨了歐洲、中美洲、北美洲)。1977年在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取得社會學博士。1987年,馬森55歲,返臺定居──這剛好是「解嚴」的那一年。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在解嚴初期是特別活躍的學者兼作家之一。後來擔任國立藝術學院教授、香港嶺南學院客座教授、成功大學中文系所、南華大學、佛光大學等校教授。現已退休。

巴黎的故事
巴黎的故事
55歲才回台定居的馬森經常在作品中描繪國外風光。長篇小說《夜遊》(1984)的背景是加拿大溫哥華(馬森本人在溫哥華取得博士),《墨西哥憶往(1987初版,但馬森本人住在墨西哥的時間應是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巴黎的故事》(1987)則在書名標榜異國。那個年代不比現在,絕大多數台灣民眾還不能夠親身體驗異國見聞,只能夠依賴文字介紹藉此望梅止渴。在1980年代掘起的龍應台,在1991年去世的三毛,都跟馬森一樣,在台灣社會對海外極具好奇心的年代為民眾扮演了導覽員的啟蒙角色,也因而吸引了特別多的目光。馬森當年的作品到了晚近幾乎已被讀者冷落,我想原因是現在的讀者已有太多認識異國的第一手管道或第二手最新資訊。

海鷗
海鷗
馬森多才多藝,著有劇本、學術論文等等,但主要還是以小說或故事等等「敘事文類」聞名。他的作品不時出現男性的裸體,以及投注在這些男體上的目光。此等目光若是由女性角色發出,就暗示了女對男的欲望(這在當時文壇仍不多見);若是男人看男體,就免不了男同性戀的想像。再說,作者/讀者/評論者假借女看男的視線獲得男看男的歡愉,也是文學世界常見的「替代性」滿足

《海鷗》(1984)以書中美好男體著稱,《墨西哥憶往》的「我」提及全裸睡覺的墨西哥同房室友嚇壞了「我」。馬森最受到熱烈討論的作品之一,《夜遊》,則集異國風情與男色風景之大成。

《夜遊》是一部斤斤計較年紀的小說。根據書中角色說法,人一過二十歲就算老,三十多歲算中年人,年過五十則無可救藥地逼近死亡。小說主人翁瓊,二十多歲,是來自台灣的中國女子(在那個年代,台灣的人通常都被叫做中國人)。她放棄了在台灣的帥氣男友──原因之一是,男友是「台灣人」,不被瓊的(外省人)父母所接受;她在溫哥華跟一個夢想爭取諾貝爾獎的、五十多歲的英國學者結婚。瓊慢慢厭倦了這個高尚的婚姻,開始往夜店跑,結識了一批不符合主流社會規範的各種畸零人,並且跟其中一人同居:這個人,麥珂,是個年方二十就覺得自己蒼老的自戀美男子。

剛才說的畸零人,聽起來不正常,其實也只不過「不活在所謂正常婚姻之中」:他們之中有跟妻子分居的男子、獨身的同性戀女子、跟雙性戀男子同居的人妻等等,其中以同性戀和雙性戀男子為主。而跟這些畸零人處於對立面的正常人,活在正常婚姻中,但他們往往為了苦苦維持婚姻美好的假面而瀕臨崩潰。這部小說的立場,介於所謂的正常家庭(一男一女,收入中上)和正常家庭之外的另類生活選擇之間。此書不餘遺力批判前者的虛妄,但並沒有因而全然擁抱後者。此書持平看待另類生活者的情慾層面(對於同性戀雙性戀的慾求和愛情,此書並不貶抑),但質疑另類生活的經濟層面。

以同性戀美男子麥珂為例:他是在加拿大高度資本化經濟中的輸家(被裁員),是加拿大福利政策的「寄生蟲」(寧可拿失業救濟金也不願投入職場),曾經有藥物的癮,酒癮則一直未戒。麥珂在經濟面缺乏積極進取負責的態度,而他在情感面也是如此。麥珂算是資本主義體制中極度適應不良的人──而他適應不良的因和果其實都不是同性戀;同性戀並不是造成他人生「失敗」的原因,也不是人生「失敗」後的結果。但同性戀身分可以被用來「渲染」他的「失敗」:他的「失敗」因而顯得更浪漫、淒美、悲劇性。

瓊脫離名利雙收的正常家庭軌道,暫時跟麥珂過起越軌的生活,固然是甚具象徵意味的小說安排。瓊在生命變動中看到多種對立/對比:男/女,西方/中國,儒家倫常/反叛倫常,禁慾/縱慾,職場強者/職場輸家等等。小說中不時出現的性交和裸體場面也都有象徵色彩,或多或少呼應了上面列舉的對立。有一幕,麥珂和瓊想要彼此表示坦誠,便互相鼓勵對方脫光衣物,待兩人全裸後,卻又堅持兩人保持兩米的距離不要接觸──這樣的裸體誠然是種儀式。

《夜遊》的序是由白先勇所寫,收錄的評論是由龍應台所撰(1984年於《新書月刊》),這兩人都點明書中的同性戀,但都沒有對同性戀提出批判。龍對於全書鼓吹性事無罪的傾向還持有滿肯定的態度。龍當年正是以寫小說評論走紅,她並參與了以《夜遊》為中心的論戰(詳見《夜遊》附錄)。

《夜遊》讓人聯想起兩本小說。一是陳若曦(1938-)的《紙婚》(1986年,自立晚報初版),書中一名中國女子為了取得留在美國生活的身分,便跟一名感染愛滋的美國男同性戀者結婚。另一是朱少麟(1966-)的《傷心咖啡店之歌》(1996-) ,書中人在台北的女主人翁迷戀上一名神秘的台灣同性戀/雙性戀男子。這兩本書剛好跟《夜遊》一樣,藉著女主角投入異國-男同性戀(指:異國與男同性戀,異國或男同性戀,或,男同性戀即異國)的旅行展開女性的心靈/肉體探險。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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