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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權，你已經死了！──《女人與女孩的原罪》以及武鬥派性別政治之必要

作者:林運鴻 / 2021-06-17 瀏覽次數(5981)

要談女性主義，有些時候，竟然可以在完全相反的地方找到深深共鳴──翻開這本充滿器官問候的《女人與女孩的原罪：以滿口髒話、粗魯行為訴諸憤怒，是女性可以擁有的嗎？》，讓人無法不聯想到頗為男性沙文的日漫《北斗神拳》那位渾身筋肉的主角拳四郎──妒惡如仇、廢話沒有，路見不平就先奉上一頓老拳，然後冷冷丟下一句：「XX，你已經死了！」

女人與女孩的原罪：以滿口髒話、粗魯行為訴諸憤怒，是女性可以擁有的嗎?

雖然上面的類比有些荒唐，但《女人與女孩的原罪》確實擺出了一種氣魄萬千的「強壯、攻擊性、沒有歉意的女性主義」，力壓大眾文化裡那些思想很貧乏的父權鐵漢。事實上，服用本書特別需要電波感應，假如你偏愛的性別論述，通常發生在學院跟沙龍，還要用優雅英國腔調談論心理分析或主體構成，那麼大概可以趕快跳過本文本書，慢走不送。

不過，萬一你心中常駐某位龐克暴女，對於各種性別壓迫向來怒火中燒，比如在交友軟體上遇見那種「老婆婚後要辭職帶小孩啊」的混蛋就立刻封鎖、或是很難克制自己死命瞪著辦公室中年主管對年輕妹妹同事發出色瞇瞇微笑……那麼，本書大概會讓你時而信心百倍、時而目眥盡裂。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女人與女孩的原罪》都是一本很有趣、很有個性的女性主義著作。現居美國的埃及裔作者莫娜．艾塔哈維（Mona Eltahawy）是資深記者、社運人士、暢銷作家，多年來致力為阿拉伯世界女性發聲。本書即是連珠砲般，訴說作者極豐富的「戰鬥經驗」，指出父權社會給予女人的七種原罪：女人哪，妳不可發怒、不可尋求關注、不可言語齷齪、不可鴻鵠之志、不可渴望成功、不可揮拳抬腿，當然更加不可慾火中燒！

作者莫娜．艾塔哈維（Mona Eltahawy）（圖片來源/作者官網）社運人士、評論家、本書作者莫娜．艾塔哈維。（圖片來源/ Mona Eltahawy官網）

對台灣讀者來說，不久前「雞排妹」鄭家純的尾牙事件，就完美印證了本書的真知灼見。你一定記得，鄭家純發文公開尾牙宴上遭到性騷擾對待之後，厭女症殭屍大軍排山倒海而來──這些人指責雞排妹，對演藝圈前輩沒禮貌（不可憤怒）、想搏取點閱率（不可尋求關注）、MeToo只是選立委的布局（不可有野心）、賣飛機杯的女人假裝貞潔（不可有慾望）……看吧，老套父權說詞都不脫本書指出的「女性原罪」。

都到了21世紀、民主人權的時代，但許多社會對地球上一半人口仍有這麼多歧視與差別待遇，也難怪作者必須鼓吹某種「戰鬥綱領」──也許，真的只有以牙還牙，才能壓制父權體制的囂張氣燄。

若對照近代女性主義思潮，不難辨認本書的核心關懷其實接近二戰以前的「第一波女性主義」運動，目標在爭取真正的、不打折的「兩性平等」──本書聲言女人「需要」跟男人一樣憤怒、一樣粗魯、一樣貪婪，甚至要用她們的強大力量來碰撞體制。不過，這個早期目標，絕非意味本書觀點老舊過時，而是立足於兩個重要現實：

首先，本書具有強烈行動導向。因為太多女性一直停留在「基本困境」裡，所以這裡不打算供應緩解痛苦的安慰性麻藥，也沒有要預先抵達後世的「進步」戰場。相反的，作者直球對決「真實情境」，培力那些依舊陷於意識型態枷鎖的廣大女性，要讓這個壓制性的父權社會，因為顧忌女性潛在力量而開始稍微收斂。
其次，作者出身中東穆斯林家庭，這個背景讓她看見歐美女性主義看不見的邊緣視野。在非西方世界中，女人面臨的威脅攸關性命。近幾年，巴基斯坦發生好幾起對於女網紅、美妝師、女醫師的處決式謀殺──不同的兇手分別承認犯案動機是「這些女人膽敢在保守國家尋求大眾關注」。甚至，有些行兇者就是受害者的男性家人（榮譽處決）。烏干達的大學女教授，在臉書用髒話批評獨裁者取消窮困女童衛生棉預算的政策，就被大學解聘、法院判刑，還被送去精神鑑定。而20多年前盧安達和波士尼亞內戰中，則有數萬到數十萬平民女性因系統性、為了實現戰爭目的而遭到軍人強暴。

這也是在「第三世界」中，獨特的性別與種族的兩難陷阱。對於白人至上種族主義者來說，上述性別壓迫確實可以用來妖魔化「文化他者」，把美國的敵人指控為邪惡落後，例如前美國總統川普就非常擅於此道。也因此，穆斯林或第三世界國家常有另一種「種族優先、性別其次」論述：為了保護整體形象，不應該公開曝露發生中的性別壓迫，這是為了「優先保護更重要的全體（由男人掌控的國家民族）」。這種「遮醜」思維，對受害女性當然是更嚴重的二次傷害。

所以，艾塔哈維同時思考自己的女性身分與伊斯蘭信仰，正是「國族與性別熟重」的扭曲思路，造就了「女性退縮」的根源。

當年，15歲的艾塔哈維前往麥加朝聖時，遭到兩個陌生男人侵犯。她無法相信在宗教聖地會發生這樣的醜事，她也意識到，這個文化沒有人會相信女性受害者──於是，某種「直覺」出現在身體中，她「開始以非常熱切的心態穿戴頭巾，只想把自己從頭頂到腳趾遮蓋起來」。

可以看出這段人生創傷所意味的負面循環，父權體系會從女性的內在來剝離她們對於自己感受和需求的重視，使其「成為馴順女性」。

此外，本書對於「髒話」這種符號活動的看法也很有啟發。按照父權，體面的女人要優雅有氣質，說話輕聲細語。但這類要求很不公平，因為大多數「沒水準」的髒話字眼，只關連到女生的生殖器。可見在這套體系中，女人沒辦法使用、稱呼屬於自己的身體。所以艾塔哈維說，必須把陰道、穴、屄這些字眼奪回來──本書連篇累牘「操」這些糟糕的男性，把他們稱為小貓，讓他們滾開。這種「男性小貓化」的反擊，讓我這樣的男性讀者忍不住會心一笑，又不禁慚愧。

《女人與女孩的原罪》舉出大量事證，說明「女性退縮」的意識型態根源，以及為了改變這些所需要的挑戰、對抗、揭發的勇氣。這本書中充滿「憤怒」，因為抗拒暴政確實需要人們對於不義充滿憤怒。

本書或可視為一種「情緒政治」，那是為了防止女性陷入「自我實現的寓言」──當女性愈是內化「七原罪」的自我審查，愈是馴順安靜，等於削減了自己直面父權體制的能力。不諱言，很多女性接受了父權麵包屑，自願支持諸如「經期女性不能進入寺廟」這類古老教條。

本書並非四平八穩、政治正確的作品，反而很像一位兇悍強勢的理想主義者，試著運用正義、自由、平等這些崇高價值，在世界變得更好之前，說服你暫時加入革命的隊伍。必定有人會認為本書論點「有點太偏激」或者「性別恐怖主義」，但無庸置疑的，行動主義方案才是這個對女人充滿惡意的世界，稍微往平衡傾斜一些些所需要的槓桿。「父權，你已經死了」──在當代的性別荒原上，女人還不能太快放棄剽悍，還必須繼續這場尚未完結的性別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