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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記憶中的一瞬之光】誰來發現躲在字裡行間的我?──《失眠的北風吹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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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電影散場後,它會在你的記憶裡繼續演下去。
有時只是一幕景色、有時是個角色的身影。
看似人走茶涼的一幕,卻讓你也活了進去的燈火未滅、溫度仍在,角色隨時可以回來,你總感到似曾相識。
如《新天堂樂園》膠捲中的一格,記錄了太多意在言外。
為什麼?因為它照亮了你人生中的一瞬之光,相信它是永恆,而你的心仍有星火不滅。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這世上,沒有比沒理由寂寞還寂寞的事了。游標永遠在你的最前方、笑臉已經用了千百次、傳送鍵總如此簡便,卻讓孤獨前所未有的具體化,它看似如此不應存在在這樣熱鬧的世界,卻如此前所未有地提醒你:任何人都有隨時被遺忘的可能。

這部電影的男主角是位語言學的老師,卻生在這語言最無力的年代。倒並不是沒人溝通講話了,而是每日每人發送的字句太多了,如同一道道細細密密的字雨之牆,訊息全都發送出去了,卻像靡靡的細雨。看似輕飄又雷同,訊息都是散狀的,又似瞬間蒸發的,落入泥土後,你才感到所謂「日積月累」的重量,而那泥土正是你的心,說不出去也傳送不過去。

失眠的北風吹來愛情

《失眠的北風吹來愛情》同名原著(已絕版)

就這樣各說各話的被隨機讀取著,如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樹洞,那裡像把石頭丟進深井裡,撲通一聲,旋即的安靜更加明顯。這是現代人的熱鬧,容不得一絲安靜來見縫插針。

這或許是人類史上最方便溝通的年代了,看似即時有效卻同時證明了某種徒勞。可來往的名單有上千,想說的卻永遠都在路上,每天將瑣碎的訊息傳完,已是夜深,更多的留給無數個明天說。但沒說的,久了就無人打掃,如地上的落葉總隨緣走,入了泥巴就卡在那裡。

然而人們想說的真心話卻都是非常細微的小事,如那天看了某齣戲、一個提案總算通過、自己某一刻的惘然失落、某天才發現了別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諸如此類的,過了當下就沒什麼好提的,然就是這樣,現代人因太方便而容易錯過了彼此,時間一久,甚至不知那些悲從何而來。

如今終於好像可以不孤獨了,但為何我們卻像擁擠於海洋中的各個孤島?每次的點擊又觸動每一次的遺忘。

這部電影就在講現代的孤島效應,沒有理由的孤單才最令人孤單。男主角李奧,感性但藏得深,習慣若無其事,事實上小事愈能卡在心的隙縫裡(誰不是呢?),但難以宣之於口。

男主角李奧感性但藏得深,小事卡在心裡但難以宣之於口。


在女友終於向他提出分手後,他頹靡了一陣,後來自嘲領了自己所剩無幾的正面能量,跟朋友介紹的女生約會,兩個人就像一般的中年人,你知道,中年人多半像比薩斜塔,看起來要倒不倒的,但總抓住個支撐點,而李奧相親的那女生,正好支撐比薩斜塔的那點出了問題,生活怎麼亂糟糟地都無法清理,於是在第一次約會的男生面前就醉吐了。

有的中年人過得像疾風捲亂草,無法收拾殘局,那女生吐了以後,又在李奧家狂舞起來,看起來很辣,就是整個人散發著不管不顧的狼藉氣息。而李奧正好相反,他活得得過且過,對感情很將就。前一段情感明顯兩人都累了,但李奧偏硬撐,事實上只是怕最後一根稻草壓死他的寂寞,像等候死刑一樣,等著別人幫他做決定的宣判。

他與前女友都是再標準不過的中年人,一定有部分過得一團亂,也有部分失了重心,因此盡可能將自己重整好,比年輕時更得人模人樣,但人生的狼藉感如影隨形。

其實無論混得好不好,人到中年一定有殘壘的遺憾,還有那些胎死腹中的浪漫,以及日漸茂盛,又來不及修剪的寂寞。

這電影就在講這樣的寂寞,男女主角像一般中年人一樣,盡量打理自己,也盡量地若無其事,但因艾瑪因發錯信給李奧,兩人因不認識反而暢聊,像是終於在孤島上發現另一個人的魯賓遜,即使那只是一顆叫威爾森的球都好,更何況是真能聊真心話的人。

這樣存活在21世紀,且不斷蔓延的荒島孤獨,從韓片《荒島‧愛》、日片《空氣人形》、美片《雲端情人》,以及這部電影,都像是抓到汪洋中的浮木般,那樣一個人之於汪洋的寂寞,跟《電子情書》那時網路還沒像空氣的時代不同。這世上,沒有比沒理由寂寞還寂寞的事。游標永遠在你的最前方、笑臉已經用了千百次、傳送鍵總如此簡便,卻讓孤獨前所未有的具體化,它看似如此不應存在在這樣熱鬧的世界,卻如此前所未有地隨時提醒你被遺忘的可能。

荒島 愛 DVD(Castaway on the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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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人形 DVD(Air D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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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情人》雲端情人

電子情書 DVD(YOU’VE GOT 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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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在片中聊些什麼呢?聊著聊著,你也知道他們為何珍惜彼此。男生傳:「你的名字叫艾瑪,這名字好空靈,像另一個時空的,以你的言談,應該是叫艾美,這名字比較現代的健壯感。」女生不忤且回道:「你是說像西伯利亞牛那樣的健壯嗎?」後來艾瑪真自稱是艾美,感受只屬於某個人可召喚的魔法。

兩人真聊起來是因為艾瑪發了一封節日祝賀訊息,非常官腔的那種,剛好擾怒了正在失戀中的李奧,回訊嗆她發廢話,兩人因不認識而言語交鋒,不隱藏自己的犀利,李奧直白形容艾瑪:「妳這人消極又激進。」一針見血地給了彼此痛快。

兩人因坦率因而知心。起初藉由互相嘲諷嘻哈度日,後來即便李奧正要做愛,都忍不住閃去廁所回艾瑪簡訊,男生更不惜肉麻地自言對她的訊息如舌頭黏上冰塊般上癮。兩個平常裝得專業又上軌道,碰到彼此像被戳破了原本的氣球般,終於可以軟綿綿的,且鬆一口氣的過段日子。

在必須打起精神的中年生活裡,終於可以笑得跟年輕時一樣。兩人遂思念彼此,如思念自己臆造的人一般,無法停止,想見面又如同初戀似的忐忑。於是一再錯失掉見面機會。卻也忍不住在屋頂上放煙花,讓對方感受自己的存在而熱淚盈眶,這般小心翼翼;這般因欣喜而膽怯著。

在必須打起精神的中年生活裡,終於可以笑得跟年輕時一樣。兩人遂思念彼此,甚至在屋頂放煙火,藉此讓對方感受自己的存在。


在遇上李奧以前的艾瑪,不同於李奧的將就。艾瑪是近乎荒廢的,她有個事業成功的丈夫,即使在家也有種領袖感,她照顧著丈夫前段婚姻所生的孩子,生活瑣事如浪打的一波波。丈夫是指揮家,對家裡的事不經心,沒有發現艾瑪的疲倦與人生荒擲感。偶爾艾瑪彈鋼琴,他才驚訝著想起艾瑪的琴藝,是如同老師般的反應。

艾瑪的人生被自己與家人忽視很久,於是她連取消訂閱雜誌的用語都上了火氣且過度認真,她受不了連這種小事都被忽略。李奧與艾瑪兩人都是很想顧及別人,卻任自己荒蕪的人,總覺得有錯就先怪自己比較方便吧。艾瑪連廁所衛生紙沒了也不想與丈夫置氣,顧左右而言他地說著丈夫忽略孩子的事。

女主角總是顧念別人,成為別人的配角。


習慣把自己的感受藏起來就好;以為忍一下就能過去,像一直窩在衣櫃裡;像在荒島裡等著。因此當李奧與艾瑪在藉由網路相遇時,就像被人發現躲在衣櫃裡的那個自己,想哭地慶幸自己終於被找到。

就是有這麼寂寞的人,一直顧及他人感受而自己寂寞得不得了的人,也像是《雲端情人》裡的男主角,習於把自己收得好好地不占空間,不惜被AI精算了內心,也要交託自己的真情。因此後來李奧的家人抱怨李奧其實很少洩漏真心,給人距離感,但就是有這樣的人,因敏感地先發現了別人的需求,於是將自己先藏的人,因為這樣敏感,那孤島有著被浪拍打的寂寞。

電影留著開放性的結局,兩人無論真能在一起,都不是這部電影的重點,而是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能更改這段純粹的美好。情感總停在隻字片語後;想體貼別人,卻體貼不了自己;想更合群一點的,怎麼總好像跟網路上的手拉手晚了一步,適才還那麼喧鬧的平台,為何總像是菸屁股最後一點的火光,一會兒後就彷若天黑了。

每個大人都得把自己收得好好的,為此花了很多氣力,但哪怕只有一刻,有人終於發現了那個打理不好的自己,或是知道沒有真的被遺忘,那一刻就像初戀炸開一樣的心情,因為相信某個人愛你,再去勇敢地叫醒自己一次,去叫醒那個不知從幾歲開始就躲在櫃子裡的自己。




《失眠的北風吹來愛情》(The Space Between The Lines)由坎城競賽片《顛父人生》團隊執行製作,導演凡妮莎喬普(Vanessa Jopp)選角時,先是說服她心目中的演技派偶像《謊言迷宮》影帝亞歷山大菲林加入,再敲定《沒有耳朵的兔子》影后諾拉提辛納,因為精采演技讓劇情更見細膩豐富。劇情以一封封的郵件往返,帶出一場場無力招架的愛情攻防:從百般試探、佯裝正常,到相知相惜、最後進入情感潰堤爆發。全片勾勒出現代男女對愛情的癡狂迷惘,平實又寫實。這份虛擬世界的愛情,真能在現實相遇後,繼續下去嗎?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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