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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無處可尋,故無處不在──關於《林肯在中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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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在中陰

林肯在中陰

……請願者趁機衝向已經淨空的白石屋前,朝門內大喊訴說自己的故事,以致無法區辨這場絕望大合唱的個別聲音。 ──喬治‧ 桑德斯,《林肯在中陰》

直入花園

我年輕短暫學習南管時,有一首曲牌讓我難忘。那是因為在這種強調悠遠慢緩的音樂裡,它顯得「輕快」,不只是節奏輕快,連曲詞也輕快,在不知其意前,那詞與旋律,像是暗示你可以跳著疊步唱似的。

這首曲子叫〈直入花園〉。我的老師李國俊在一篇名為〈南管音樂的宗教意義探析〉提到,它是南管中成套(不只一曲)的道教樂曲,是原本閩南人迎「尪姨」時,進行唱唸儀式的曲子。目前所知最完整的尪姨歌曲套為「弟子壇前」,包含三首樂曲,第一首就叫〈弟子壇前〉,第二曲〈請月姑〉,都題作尪姨歌,第三首〈直入花園〉,則題為尪姨疊。「疊」這個字是疊拍的意思,意謂著演唱時速度得加倍。〈弟子壇前〉用來請神,是故也稱「請神咒」,曲子中分別請田都元帥、土地公、金絲舍人、分花娘娘、半路夫人。〈請月姑〉裡的「月姑」則非常人,而是稱為「姑仔」的通靈者,從曲詞看來,請來的姑仔不只一人,有的降乩「問聖」,有的則帶領陽間人探訪死者。

最後一首〈直入花園〉更具體描寫了「牽尪姨」儀式過程裡,進入陰間時所看見的幻象,是第一人稱的鏡頭。曲詞是這樣的:「直入花園是花味香,直入酒店都面帶紅。田蝧飛來都真成陣,尾蝶飛來都真成雙。冥陽嶺上是好蹺欹,阮今過只冥陽都心歡喜。掀開羅裙都疾趕去,走得阮頭茹都髻又欹。急急走(嘮)急急行,走到市上共您說拙分明。六角亭上是六角磚,六角亭下都好茶湯。六角亭上六角石,六角亭前都好栳葉。素香不如是茉莉香,尾蝶成陣都採花叢。嗹啊溜來嘮,溜嗹來嘮,腳踏草,一個腳踏草,噯呀真個好敕桃,噯啊真個都是好敕桃。」

這有著尾蝶(蝴蝶)、田蝧(蜻蜓)、六角亭、茉莉香,開著花叢,「好敕桃」(有意思、好玩,這裡用字都採南管譜的原字)的路,事實上是陰府之路。

靈媒‧小說家

喬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是近年非常吸引我的一位美國小說家,他並不是一個文字華麗,傳統的「內向型」寫作者,桑德斯的作品取材多樣,構思驚奇,同寫小說的我在他的作品裡同時感到挫折與啟發。

十二月十日

十二月十日

我曾以他的短篇小說集《十二月十日》當成課堂讀本,在這本小說集裡,有幾個故事「恐怖」得令人難忘,比方說〈逃離蜘蛛頭〉和〈森普立卡女孩日記〉。〈逃離蜘蛛頭〉寫的是一種新藥的實驗,這些藥劑可以改變內分泌,影響人的情感與能力表現。蜘蛛頭便是實驗的主控室,當那裡下命令時,主角傑夫就會被從血液滴入比方說能讓語言能力變好、愛上眼前人、或彷彿置身地獄,心靈飽受折磨的藥劑,以測試這些藥劑對人情感反應的改變效果。
傑夫是犯罪才會成為被實驗者,而這個實驗最殘酷的是,在注射了影響你「愛」人的藥劑後,藥效仍在時,逼你決定給予哪個你才剛「愛」(做愛)過的人懲罰性藥劑時,才是痛苦的開始。

〈森普立卡女孩日記〉更是讓我心驚,桑德斯若無其事地寫未來(或某個時空裡),人們流行用特殊方法讓異國女孩腦與肢體暫停運作後,懸吊在花園裡當「裝飾」。風吹過來,那些森普立卡女孩緩緩飄動,路過的人都感到欣羨並且贊歎,希望自己的庭院也能有森普立卡女孩。

在這些「恐怖」小說裡,我發現桑德斯小說的特點:他總是嘗試各種可能的敘事體裁——日記、臉書、MSN對話、Skype、微博……,並且在語言上力求每個角色各有面目。他的作品還有一種氣息,總能讓你像走在花園小路上似地,引導你「無有恐怖」地進入恐怖之中,它能帶給你真正痛苦的體驗,不是獵奇、不是感歎。

過去,不少人會用另一個職業比喻小說家這個行業,常見的有說謊家、魔術師與靈媒。事實上這幾種身分必然重疊出現在一個傑出的小說家身上——我認為小說家還得同時是獵人、工程師與博物學者。

但總是有人在特殊的體質上多那麼一些,對我來說,桑德斯靈媒的體質大過其他,特別是我在讀完《林肯在中陰》之後。

帶你到中陰

Lincoln in the Bardo

Lincoln in the Bardo

桑德斯這本小說的英文書名是Lincoln in the Bardo,小說事件的核心是「林肯喪子」。事實上林肯死了不只一個兒子,他與妻子瑪麗生的四個兒子,僅有一人長大成年,這小說裡寫的是一八五○年出生,一八六二年二月二十日過世的威利.林肯。這個時刻正是南北戰爭剛開始,戰情極為緊繃之時,林肯為了凝聚政治向心力舉辦了宴會,不料他的兒子威利.林肯因為傷風導致感染病重,由於邀請函已經發了出去,因此宴會照常進行,當林肯夫婦招待賓客之時,威利則在樓上與死神搏鬥。宴會結束後,小威利病情轉重,結束了他十一年的短暫生命。

選擇歷史上如此知名人物來寫作,首先遇到的一個困難就是小說家不能把它寫成流水帳(因為太多非虛構書寫會處理),桑德斯沒有選擇最具戲劇性的事件(林肯遭刺殺)而是這個極具小說感的時刻,說明他做為傑出小說家的敏銳。而更重要的是他藉由特殊的敘事,去表現那個「時刻」的「內在精神」。

「Bardo」是藏文,指的是「一個情境結束」,但「另一情境尚未展開」間的過渡時期。《俱舍論》裡的說法是,斷氣、剛死亡的時候稱為「死有」,進入轉世則稱為「生有」,已死未生稱「中有」(或稱中蘊、中陰身)。由於介在兩個狀態之間,意識依然存在,因此生命僅由意識主宰。意識能帶人到任何地方(包括一生的回憶),但卻也什麼都不能做。小說大部分的情節都是發生在「中陰」。

這本不算厚的中長篇小說在敘事上可以分成三部分,一是中陰裡陰魂間的對話,二是許多描寫林肯時代書籍(包括虛構與非虛構)的摘錄重整排比,三是事件發生時的旁觀敘事(佔的比例較少)。

譯者何穎怡在譯後記提到,這部不算長的小說共提及一百六十六個人物,其中較有完整故事輪廓的約為十幾人。在中陰裡最主要的聲音由漢斯.沃門、羅傑.貝文斯三世、以及艾維力.湯姆斯牧師組成。而在陽間間歇出現的一個觀察者,則是墓園看守人傑克.曼德斯。當一本十幾萬字的小說卻要容納一百多人的「聲音」時,你可以知道這樣的敘事將如何考驗讀者的耐心,但讀到第一部的中段,我卻完全被這樣的敘事方式吸引。

首先那些滯留在中陰的靈魂(最長的已經在此兩萬多個夜晚),仍停滯在他們的時代。那並非是永恆,而是真正的地獄,因為殘存的意識不斷讓鬼魂們回憶起人間的苦痛時刻。只是在這裡他們認識到的真理,卻是任何事皆非永恆,「建築與紀念碑都不是恆定的」。

與中陰漫長的時間相對,是陽間的「此刻」。當林肯下了作戰決定,他注定成為一個歷史漩渦的核心,人世間將有無數評價、紀錄、回顧緣此展開。在桑德斯的引述裡,那些林林總總對林肯的描寫,既是眾聲交響,也充滿矛盾。林肯發動的南北戰爭是引發政治與憲政危機的不義之戰,抑或真為黑人權利的孤注一擲?他究竟是個長相奇特的醜漢,抑或是一笑就光采煥發,擁有世上最悲傷、睿智藍眼睛的人?是性格低劣,粗魯不文、優柔寡斷的愚鈍領袖,還是心懷遠見,獨排眾議,以一戰促成長久歷史改變的智者?我從未讀過一本小說,對角色的容貌描寫如此多角度、深刻,原因正在於這不是一個人(小說家)對角色的描述,而是集合了數十人、數百人,甚或數千人對角色的印象。

此外,龐雜卻不可思議流暢地串連起敘事任務的「引文」,和中陰間七嘴八舌的敘事者構造成時代的聲音,它們從來不是和諧,而是充滿矛盾。有時甚至連宴會那晚有無月亮、月色是藍是黃都不一致,遑論其他。

在這樣的大時代背景下,桑德斯又巧妙地以林肯和愛子之間的情感,做為立體化林肯這個人物的關鍵。小說裡不斷暗示,「愛是父母跟孩子間唯一鎖鍊」,喪子後的林肯數度來到墓園,當他俯身棺槨的一刻,桑德斯就讓他進入中陰,讓那些停留在中陰各自有其悲傷經歷的陰魂們,目睹一個父親的眼淚。

事實上這段敘事並非無由,林肯終其一生都受到抑鬱症的折磨,妻子在他遇刺身亡後,甚至進入過精神病院療養。這位在美國歷史上具有決定性影響力的人物,得在喪子的情緒裡撐起這場壓力極大的戰事。桑德斯巧妙地穿插當時或虛構的輿論讓讀者感同身受,比方說引用《無舵之船:總統掙扎時》裡寫到的一件事:「華盛頓某小報出現一副漫畫名《閒言與長矛比鬥》,畫中,林肯夫婦痛飲香檳,男孩(兩眼畫了XX)則爬進墳坑,問:『父親,我死前可否來一杯?』」

除了那個大歷史與林肯的心靈深處外,桑德斯則將夭逝的威利.林肯描寫成一個堅持在中陰間等待父親再來的男孩,打動了眾陰魂。這些陰魂在生前各自有自己的傷心事, 因此此刻只得破碎的殘軀,卻在這過程裡找回自己的原真之身。陰魂列隊向小威利訴說他們對陽間的迷戀、苦楚與難以割捨的記憶,他們在世時如何被誤解、錯待、忽略、漠視,吐露對他們而言是唯一的救贖。

桑德斯竟能以破碎的引文、對話、日記、訪談,結構成絕妙的小說之筆,讓讀者明知小威利必然絕望離開中陰,仍然寄望奇蹟發生。而眾陰魂協助小威利的過程裡,又讓讀者讀到了官宦之家外的「民間」故事與聲音,這三層敘事,重重疊疊,像小石子一樣組成了一座不思議的巨塔,直達天聽(或地獄)。
做為一個小說作者,讀到這樣一本「以小說來定義小說」的作品,感動且歎服。

從中陰而上的昇華

一部小說無論有多麼絕佳的布局與敘事,都不足讓它深刻。不過,深刻是一種很難測度的品質,誰能評斷一部小說深不深刻,我至今亦無定論。桑德斯說他為了寫作這本小說,不但重習十九世紀的英文風格,也研讀了大量林肯與那個時代的材料,我想,應該還有大量的宗教材料。他選擇讓林肯在Bardo,絕非偶然。

小說在引述間時真時假, 但那些陰魂的聲音必然出自小說家的聲腔(即使他們的遭遇應該有所本)。其中一段由漢斯這個陰魂所講的話,或許可以視為這本小說彷彿佛家眾生皆難能離苦的思想核心:「現在他的思緒轉向哀傷;轉向世界充滿哀傷這個事實;人人均扛負某種程度的悲哀;是人,皆苦;無論一個人在世間行何道,必須記住世人皆受苦(沒人心滿意足;不是被錯待,就是被忽略、視如無物、誤解),因此,人應竭力減輕周遭人的負擔;記住他此刻的哀傷並非獨有,一點也不,從古至今,無時無刻,無數人不是正在體驗就是即將體驗類同之苦……。」

被牧師性侵的小男孩,失去愛的婦人,失敗的學者,不斷遭遇強暴的女子……這些陰魂以「苦」彼此安慰。黑人與白人間的宰制與傷害,種族性別之間的歧視與不平,這些苦確然存在,誰可慰藉?誰可慰藉?

桑德斯唯有在中陰,才能讓這些陰魂帶著苦進入林肯心裡,「讓世人看看我們」。

私人戰爭 DVD(Private War)

私人戰爭 DVD(Private War)

《私人戰爭》(A Private War)這部電影裡,傳奇戰地女記者瑪麗.科爾文(Marie Colvin)說:「戰爭對政府來說不那麼可怕,因為他們(那些官員)不像一般人會受傷或送命。」「什麼樣的飛機轟炸一個村莊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行動損失的人命。」她說,身為一個記者,她需要發現那些人(死者與生者)的故事,所有的故事,因為人與人互相聯繫

死亡切斷了那樣的情感聯繫,而故事延續了那些聯繫。桑德斯的故事成功地建立了聯繫。他運用了一種罕見且艱難(對小說家而言)的敘事方法,以真正的小說,震碎我的骨骸、眼淚與心。

他帶每一位願意「看看他們」的讀者去到「中陰」。
但,世人真願看看「我們」嗎?



碎裂在沙灘的浪

我想起自己過去在唱〈直入花園〉時,曾不理解為什麼進入陰間卻不把風景寫得鬼氣森森,反而好像一場郊遊遠足。但把這曲子跟〈請月姑〉合在一起唱時,有一句歌詞卻深入我心,讓我感到淒涼之意,那就是「前人叫,你莫聽。後人叫,你莫行。」

《林肯在中陰》裡,有些句子反覆出現(彷彿經文),其中一句是:「你已經是碎裂在沙灘的浪」。碎裂的浪看來是對生命死去的感歎,卻也暗藏著生的力量。每一道莫聽莫行,自顧自往前的浪構成真正的生命風景,前浪方逝,後浪隨至。歷史如斯,不舍不棄。

我讀過一些關於美國歷史的書籍,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林肯是堅定以解放黑奴為職志的領導者。部分歷史學者解釋,一八六二年林肯發表的《解放奴隸宣言》,是一種政治決定,用意是搶占道德高點打贏這場原本是為了經濟利益發動的戰爭。

在小說裡,那正是小威利死去之後的轉變,是林肯到中陰之後的轉變,是林肯聽到陰魂之聲之後的轉變。這便是桑德斯不在寫一個偉大的「人物」,而是試著寫一個隨著時間過去,長留人心的真理。那真理無處可尋,故無處不在,小說並非真理的聖經,但你若細讀,必有所見。


吳明益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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