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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選書|簡體館】當標語又舉起時,我們能止住倒退的世界嗎?──普利摩.李維《這是不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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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174517」這個標語在歐洲民眾的視野裡並不陌生,它在1992年羅馬街頭反對「新納粹主義」的遊行出現;在1994年米蘭慶祝脫離法西斯49週年的日子裡現身;當近年歐洲極右勢力再度揚起政壇的時刻,在反極右勢力的遊行訴求中,我們仍不時見到它。

再度覺醒

再度覺醒

「174517」是義大利國寶作家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於「奧茲維茲集中營」的囚犯號碼。李維這麼寫著:「我的序號是174517;我們被命名了,我們左臂上被刺上數字,至死將帶著這個烙印。」集中營的號碼並非隨機編寫,它們代表次序性,號碼的區段,表明著所屬民族與出身,例如30000到80000號是波蘭猶太地區的人,116000-117000顯示你來自希臘薩洛尼科;號碼的大小,是先來後到的順序,也是存活下來的證明。

存活的機率多渺小呢?與李維同一列車往集中營的人約有650人,只有95個男性和29名女性被編入集中營,成為勞動力。這種以年齡、體態的判斷方式,到後期更簡易了,一列車到站時,車廂兩邊的門同時被打開,往一邊下的人進集中營,往另一邊下的,則進了毒氣室。李維在書寫劫後返家歷程的《再度覺醒》中寫道,在由俄國人管理、暫時收留病患的醫院中,他碰上了29名女性中的一位,她們僅有5人存活;李維這邊的男性,存活數字更低於此。

這是不是個人

這是不是個人

《這是不是個人》是普利摩.李維在奧許維茲集中營的回憶文字,敘述11 個月間掙扎求生的紀錄。這份記錄既是對人類可能犯下惡行的見證,也是對因種族歧視,無辜逝去者的致意。

這本書在1947年首版發行2500本,雖深獲好評,銷售量卻不大,這與混亂的歲月多數人們亟欲努力復原生活原貌,無暇關注他人的苦難有絕大關係。非以作家為職志的李維也認為自己在出版這本書後,做為見證者的任務已然結束,得重回到職業化學家的生活,不再繼續創作。

1958年,都靈舉辦關於奧許維茲的史實展覽,獲得極大迴響。李維被年輕人圍住提問過往經歷,他再次感受到文字傳布的力量,重又把《這是不是個人》文稿交予出版社發行,卡爾維諾也為其撰寫書評,李維的首部作品獲得了真正的成功,被譯為40餘種語言,成為關於納粹奧許維茲的敘事作品中極具影響力的存在,將近70年的歲月後,我們終於迎來中文版。

評論李維的作品時,人們多會提到他的客觀與冷靜,這一部分來自於科學家的理性思維訓練,另一部分可能來自他獨立於宗教誘惑的意志。「只要有奧許維茲,上帝就不存在」,這句褻瀆性的話語可能激怒有信仰的人士,對於李維而言,卻是再真切不過的體驗。重度勞動與飢寒導致人們一一死去,我們也知道了在集中營裡無用的暴力、無意義的秩序要求,以及折磨人性的惡意。

李維在書中說到,囚犯們得用鐵盒用餐,他們卻往往得不到一支杓子,得自行去黑市購買(解放後,他們才發現有數千隻新的塑膠杓子保存良好);又或者,在每日勞動後得按照〈德國進行曲〉的樂聲整齊地列隊行進;甚至是千里迢迢把人們如牲畜般擠在列車廂裡,不給水喝,不准外出的苛刻,卻在將人們送入集中營後,散漫篩選入營流程。

李維的特立之處,在於他的敘事中並無宗教的性質,或將其視為對於信仰的考驗,又或者寄望於天堂的安息。他擁有的是不斷質疑,不斷思考是什麼樣的狀態導致人類產生這種行為,以及這種行為產生的意義,這帶我們從苦難的描述走向了深沉的詰問。

剛入集中營時,他因為極度口渴,折了一支冰棍,卻被衛兵粗暴地取走,還挨了一頓打。他有「一種深深的愕然,怎麼能不帶憤怒地這樣毆打一個人」、「為什麼?」李維問。「這裡沒有為什麼。」他首次理解到集中營的本質。

集中營的末期,李維是在化學實驗室工作度過的,這保住了他的性命。幸運的進入之前,有過層層考試,到了最後面試這一關。李維寫下了潘維茨博士打量他的方式,那並非人與人之間交流的眼神,而是如同人看金魚一般,看待另一個物種的目光:「而要是我能夠解釋那種目光的本質所在,我也就能解釋德意志第三帝國瘋狂的本質。

後世的想像裡,人們終有一天會因為壓制而產生可歌可泣的抗暴行為,集中營裡並非沒有,這些行動通常不會成功,而他們的失敗會以公開絞刑來做為輾過人性意志的最後一道防線。

被淹沒和被拯救的

被淹沒和被拯救的

實際上,多數人為了保住自身的性命,或投誠,或陌然,或自私,或無視他人,做出種種踰越外界道德可容忍的行為,這是李維的最後一本著作《被淹沒與被拯救的》裡〈灰色地帶〉談論的主題。李維深刻地指出,極端環境裡,談論道德是沒有意義的,或至少是失效的命題。是集中營的制度讓人們喪失了人性,他理解了這些,卻未停在這裡,而帶領我們前往他終生面對的──恥辱。

我們不得不談論關於李維最後的死亡。1987年4月,李維在自家公寓四樓跌落,如果這是自殺,會對他挺過集中營的英雄氣概有所折損?或是背叛嗎?──儘管李維始終認為他活下來的原因是幸運。有論者甚至指出,「他最終仍是死在奧許維茲之中」。詹姆斯.伍德的評論,則將其導往疾病纏身與憂鬱症造成的自殺。

我們無法臆測李維最後的思慮,設若李維的意外是自為的,那麼我們必須也將「恥辱」納入考慮。李維知道自己沒有錯,卻認為自己活下來是恥辱的──願意挺身而出的人死去了,更善良、願意分享的人死去了──而他活著出來。這份恥辱在回到正常世界後,日益地擴大。

李維曾記述一段關於分水給朋友飲用的故事,故事裡的三位都倖存了下來,未被分到水的朋友,始終對他存有隔閡。由恥辱轉成的愧疚,終其一生環繞著李維,從他的第一本作品《這是不是個人》到遺作被淹沒與被拯救的》,書名皆明示他對過往集中營裡的求生行為產生懺悔。

也許,恥辱感最終真的淹沒了李維,在我們看來,他的選擇卻是高貴莊嚴而令人敬重的。

我們無法知悉曾經在「灰色地帶」存活過的人如何面對自己曾經的存在,同樣深感羞愧?刻意遺忘?或者安穩度世?我們只知道,李維有生之年不斷追問與記述,質問自身與人類世界不應發生的事實。

當歷史又回轉了一圈,當世界極端主義又興起的年代,這是我們必須閱讀普利摩.李維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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