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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樂考焦了

【♫|焦元溥聽音樂】上台很難,下台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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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和NSO到上海,一直被問兩件事:

李雲迪 / 李斯特: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Yundi Li / Liszt:Piano Concerto No.1、Chopin:Piano Concerto No.1)

李雲迪 / 李斯特: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Yundi Li / Liszt:Piano Concerto No.1、Chopin:Piano Concerto No.1)

1. NSO在2014~2015跨年與新年音樂會演出的荀貝格《古勒之歌》(Gurrelieder)。
2.(李)雲迪在韓國演出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發生記憶錯誤,演出當中居然彈斷了。

前者是因為上海才做了「中國內地」首演。一旦上海人見識到《古勒之歌》的精彩與艱難,他們更加好奇為何NSO能有膽量和本事,在跨年和新年音樂會排出這等曲目,而且最後兩場都賣完。

逍遙音樂節的《古勒之歌》演出

至於後者,那還真是不好討論。

首先,上台很難。

大家都聽過「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只是若要持續進步,在舞台上維持十年以上的榮景,所費的又何止是十年功?身體會老,腦筋會鈍,就算專注誠實辛勤苦練,也不見得就能保證演出水準。誰沒忘過譜?誰沒彈斷過?現實就是這麼殘酷,由不得你絲毫僥倖。

更何況,專業舞台對演出者的要求,只有愈來愈嚴格,甚至嚴苛。

小提琴家鄭京和的華納錄音全集 / 鄭京和〈小提琴〉(11CD+DVD)(Kyung-Wha Chung: The Complete Warner Recordings / Kyung-Wha Chun

小提琴家鄭京和的華納錄音全集 / 鄭京和〈小提琴〉(11CD+DVD)(Kyung-Wha Chung: The Complete Warner Recordings / Kyung-Wha Chun

韓國小提琴大師鄭京和,經歷多年肩傷後決定復出。幾年前的亞洲巡迴台灣場,一出場從髮型服裝體態就令人信服,演奏也維持傑出水準。她都六十多歲了,在諸多小提琴家選擇退休的時候,她居然要重回舞台,還能拿出這等水準,這本身就是奇蹟。

但一如我猜測的,這不是奇蹟,而是超乎尋常地努力。「我好恨健身!但我一天得在健身房跑三小時,才能穿得進這套衣服!我恨死了!」歐爾頌(Garrick Ohlsson)年初遇到鄭京和,就聽到這位老友大吐苦水。沒辦法,她知道這是個以貌取人的時代。她技藝要顧,身材也得顧。既然要回舞台,那就得拿出最好的回去。一如其多年的嚴謹琴風,鄭京和不要聽眾施捨同情,她以強悍無比的意志,以實力向世界證明她仍然屬於演奏舞台,舞台也不該少了她。

鄭京和重回倫敦

因此,(李)雲迪之所以成為話題,不是因為他彈斷或忘譜,而是他已僥倖太久,而且是自己以各種傳播媒體告訴大眾他在僥倖度日。我很早就不把他歸類為專業古典音樂演奏者,而他所傳達出來的訊息,也顯示他對影視娛樂業似乎更感興趣。人生很長,人各有志,既然他有自己的舞台要追尋,那我們也該表示祝福。作曲家譜上的要求就是那麼高,如果心不在此,那就該改弦易轍。多想兩分鐘,還有其他的路可走。

再說一次,上台真的很難。

但如果有什麼比上台更難,或許就是下台了。

演奏演唱家都和時間賽跑。面對無可避免的肉體衰退,要比的不只是努力,還有智慧。

《獨唱家典藏系列》威爾第:十五首經典詠嘆調 / 萊恩泰妮.普萊絲 (2CD)(Verdi Heroines: 15 Great Arias and Scenes from 8 Operas / Leo

《獨唱家典藏系列》威爾第:十五首經典詠嘆調 / 萊恩泰妮.普萊絲 (2CD)(Verdi Heroines: 15 Great Arias and Scenes from 8 Operas / Leo

被奉為「小提琴之神」的海菲茲(Jascha Heiftz),其最後獨奏會就是一例。據伴奏所言,他事前一無所知,只有在謝幕時望到小提琴家不尋常的眼神,才驚覺這居然就是告別。1961年以《遊唱詩人》登上大都會歌劇院,以四十二分鐘謝幕掌聲打破紀錄的黑人女高音普萊絲(Leontyne Price),在顛峰時刻毅然退出歌劇演出,年紀還不到五十八歲。「我希望聽到大家問我為何要退休,而非私下竊語為何我還不退休!」這還不是最驚人的例子──「我今晚唱得真好。那,這就是我最後一場演唱吧!」擁有堪稱古往今來最佳歌喉,連卡拉揚也未能攖其鋒的聲樂奇蹟妮爾頌(Birgit Nilsson),在一場精采動人的音樂會後竟毫無預警地和聽眾宣布退休。她就這樣瀟灑自舞台退下,連告別演唱會都不辦。

海菲茲最後獨奏會實況錄音

「這標準也未免太高了吧!」我承認,這是我們學不來的本事。但看看這些前輩的自律,多少也能給自己一點知所進退的勇氣。舞台不是只有一種定義:可以當主角,也可以當配角;可以當演奏演唱家,也可以從事教學或幕後行政;人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癡愚昏粉雖多,閱聽大眾仍有雪亮耳目,誰是堅持在舞台上守到最後一刻,做表演藝術終身的學生?誰又是貪戀名利掌聲,聲嘶力竭也要強佔位置不放?到頭來,這終究會清楚分明,由不得你絲毫僥倖。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殷鑑不遠,祝福大家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舞台。


樂之本事

樂之本事

焦元溥
1978年生於台北。不務正業的台大政治學系國際關係學士、美國佛萊契爾學院法律與外交碩士,也是不誤正業的大英圖書館愛迪生研究員,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
自15歲起發表樂評、論述與散文,作品涵蓋樂曲研究、詮釋討論、技巧解析、音樂家訪問、國際大賽報導與文學創作。著有樂評選集《經典CD縱橫觀》系列三書《莫札特音樂CD評鑑》《遊藝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日文版首冊於2014年6月由Alphabeta Publishing發行)、專欄選集《樂來樂想》《聽見蕭邦》《樂之本事》
文字創作之外,焦元溥也擔任國家交響樂團「焦點講座」策劃,「20×10蕭邦音樂節」和「Debussy Touch鋼琴音樂節」藝術總監,台中Classical古典音樂台FM 97.7和Taipei Bravo FM 91.3電台「焦點音樂」和「NSO Live雲端音樂廳」廣播主持人,前者獲金鐘獎最佳非流行音樂節目獎(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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