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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樂考焦了

【♫|焦元溥聽音樂】在音樂中見到絕美──寫在本屆蕭邦鋼琴大賽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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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起,又是五年一度的蕭邦鋼琴大賽

如果今年六月到七月你才看了俄羅斯的柴可夫斯基大賽,相信必會對比賽高畫質的轉播以及俄文英文雙語進行之順暢感到驚訝。這次蕭邦大賽你可用網頁看轉播,也可以下載第17屆蕭邦國際鋼琴大賽App(Android點我下載/iOS點我下載),不但可以隨時隨地觀賽不受限制,更可利用最愛(Favourites)功能存取喜愛的影音資料。這次台灣無人入選賽——往好處想,這次我們觀賽格外輕鬆無負擔,無須熬夜特別為誰加油。希望大家都能利用大賽資源,好好欣賞各國各派好手的蕭邦詮釋。多認識這位作曲家,也多認識波蘭和華沙。

也從大賽轉播與相關活動,我們知道比賽雖自有歷史傳承,也是國家能力、資源、創造力的象徵。蕭邦大賽之於波蘭,幾乎從開始就是如此。大賽創辦人祖拉夫瑞夫(Jerzy Żurawlew,1886-1980)如是說:

1925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不久,波蘭一般年輕人都熱中於戶外體育運動,生活態度也大都輕浮不定,一味沉迷於物質享受。而且我還經常聽到有人說蕭邦的音樂太過浪漫,或過度感傷到危險的地步,因此不宜拿來作為音樂學校教材。對於蕭邦的音樂居然會有如此誤解,我十分痛心。我在蕭邦的音樂傳統中長大,也受教於蕭邦名家米夏洛夫斯基(Aleksander Michalowski,1851-1938,近代波蘭鋼琴學派演奏之父),實在不能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於是決心為改正如此誤解而努力。當我看到熱中於戶外體育運動的年輕人時,我想到一個解決妙計——那就是音樂比賽。如此參賽者不但可以得到獎金,還可以獲得光明的前途,對年輕鋼琴家而言自然會成為很好的鼓勵。為了能把蕭邦樂曲演奏好,他們一定一次又一次勤練,對蕭邦音樂的普及也會有很大助益。無論是入選獲獎或不幸落敗,參加比賽者在今後音樂會節目中也一定會加上蕭邦的樂曲。

換句話說,正是因為國寶遭受汙衊,波蘭才興起創辦蕭邦鋼琴大賽的念頭,希望藉由比賽來重塑蕭邦形象,宣揚波蘭人心中真正的蕭邦。也因為蕭邦如此重要,即使華沙全毀,舉國斷垣殘壁,1949年波蘭還是拚足全力,硬是在百廢待舉的戰後重建裡堅持舉辦蕭邦大賽(第四屆),只因為那是蕭邦逝世百年紀念,波蘭沒有理由說不!對蕭邦的愛正是波蘭人對祖國的愛——希特勒和史達林可以毀掉城市鄉鎮,可以屠殺可以轟炸,但他們毀滅不了蕭邦,更毀滅不了歷經百難千劫的波蘭民族。

如此深刻炙熱的情感,家亡國破都無法消滅的意志,終於在1960年爆發出無可比擬的燦爛。那是蕭邦誕生15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該年訂為蕭邦年,波蘭舉辦第一屆國際音樂學大會研討蕭邦,蕭邦大賽更請來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擔任榮譽主席。那屆比賽由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得到冠軍。像說好了一樣,之後連三屆冠軍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歐爾頌(Garrick Ohlsson)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和波里尼一樣都成為國際超級名家巨星,蕭邦大賽也成為世上最受矚目的賽事之一。

波里尼在1960年蕭邦大賽的獲獎畫面


中的精神:圍棋之神吳清源自傳

中的精神:圍棋之神吳清源自傳

比賽緊張刺激好看,愛樂者也各有觀賞角度,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大家能夠試著把輸贏勝負擺在一旁,試著和參賽者一同追尋思考蕭邦的藝術,演奏的藝術,以及音樂的藝術。

之前讀楊照文章,談及吳清源這位不世出的圍棋大師。我不熟圍棋,難說能從棋譜中看出什麼奧義,但作者引吳清源傳記中的這段話,卻深深撼動我心:

日本圍棋的問題在於有著太強烈的敵我意識。隨時努力思考如何攻防,將下棋視為單純的智謀對決,然而人的智謀畢竟是有限的。中國古時的弈者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是這樣下棋。我下棋時不念勝負,遺落敵我,專注看到的,是全局的黑白陰陽變化,追求其中的一種變化流盪,自然呼吸韻律。打敗對手的樂趣,遠遠不如在棋局中能夠失去自我意志,霎那間感覺到自己眼前的棋盤如同天宇浩蕩,落子如同星辰位列

不念勝負,遺落敵我」,見諸歷史,即使在煙硝味十足、劍拔弩張的蕭邦大賽,也有鋼琴家就是這樣彈的。1960年大賽榮譽主席魯賓斯坦雖認可首獎得主波里尼的萬丈光芒,私心最愛卻是來自墨西哥的比利時裔鋼琴家布洛克(Michel Block)。他熱情浪漫又天真隨性的演奏令觀賽者著迷也令評審困惑,雖然最後沒進決賽,卻成為場外永恆的佳話。二十年後,大賽首度來了越南鋼琴家。出身河內,求學於莫斯科,連一套正式禮服都沒有的鄧泰山(Dang Thai Son),以赤子純念與豔美音色,訴說防空洞裡練琴的童年,他與蕭邦的人生故事。第一次參加比賽,決賽還是第一次和樂團合作協奏曲,鄧泰山就這樣抱走眾人覬覦垂涎的冠軍,寫下樂壇不可思議的傳奇。

鄧泰山在蕭邦大賽上所演奏的船歌



鄧泰山 / 蕭邦二百週年 馬祖卡全集 (2CD)(Dang Thai Son / Chopin:Complete Mazurkas (2CD))

鄧泰山 / 蕭邦二百週年 馬祖卡全集 (2CD)(Dang Thai Son / Chopin:Complete Mazurkas (2CD))

但比得獎更不可思議的,是之後他竟回莫斯科繼續學習八年,無視名利誘惑與機會跳板。「我出身越戰下的北越。那時物資缺乏、三餐不濟,得躲在深山森林裡學習。要比苦,這種滋味多少人嘗過?正因如此,我對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很滿足。我很懶惰,沒有心力去追名逐利,那也不在我的考量。我沒有什麼鴻鵠大志,此生只想單純做一件事,就是把鋼琴彈好。如果有人喜歡我的演奏,從中得到感動與喜悅,那就是我最快樂的事了。

比賽終究是一時。有人喜歡成名,有人喜歡賺錢,有人喜歡掌權,但也有人願意用自己的時間心力才華和天地對賭,賭一個虔誠用盡努力與悟性,最後能否在音樂藝術中見到「樂曲如天宇浩蕩,音符如同星辰位列」的機會與感動。那是無法言說只能感受的無上境界,悠然處於人情與天道之間,絕美中的絕美。

祝福大家觀賽愉快。


樂之本事

樂之本事

焦元溥
1978年生於台北。不務正業的台大政治學系國際關係學士、美國佛萊契爾學院法律與外交碩士,也是不誤正業的大英圖書館愛迪生研究員,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
自15歲起發表樂評、論述與散文,作品涵蓋樂曲研究、詮釋討論、技巧解析、音樂家訪問、國際大賽報導與文學創作。著有樂評選集《經典CD縱橫觀》系列三書《莫札特音樂CD評鑑》《遊藝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日文版首冊於2014年6月由Alphabeta Publishing發行)、專欄選集《樂來樂想》《聽見蕭邦》《樂之本事》
文字創作之外,焦元溥也擔任國家交響樂團「焦點講座」策劃,「20×10蕭邦音樂節」和「Debussy Touch鋼琴音樂節」藝術總監,台中Classical古典音樂台FM 97.7和Taipei Bravo FM 91.3電台「焦點音樂」和「NSO Live雲端音樂廳」廣播主持人,前者獲金鐘獎最佳非流行音樂節目獎(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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