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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給動物園一首歌

【何曼莊專欄|在星期六的動物園裡】無論如何,媽媽請妳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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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BN

(本篇有雷)

宋濂的《潛溪集》中收錄了知名的金絲猿故事:

金絲猿母子感情極好,飛簷走壁不忘抱來抱去,金絲幼猿的皮草柔軟而稀有,獵人無不覬覦,於是用計先毒殺母猿,再用母猿皮毛吸引小金絲猿,小猿知道媽媽已經死了,但那令他無比思念的氣味驅使著他,就算身赴險境也只為抱著母親皮毛入睡。

另一個母愛故事則是網路流傳的觀光奇文,旅客到非洲觀光區購買現殺穿山甲,母穿山甲經受火烤、敲擊、肢解之後,才發現夾藏在腹部的粉紅色幼嫩穿山甲幼兒,這到死都不放棄的「無私母愛」,被轉寄人用以宣導「吃素」,看得我淚眼婆娑。但仔細一想,拿出科學精神,公平地想一想,母愛真的是無私的嗎?還是為了延續種族而在深植基因的本能行為呢?還有,穿山甲本身是吃葷(螞蟻)的啊!

講了這麼多,眼眶都有點濕了,不過我今天的重點不是母子情深,而是母子情結。

動物母親的生產育兒艱苦又孤獨,牠們總是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一邊陣痛臨盆、一邊躲避外敵、一邊張羅食物、一邊防止自己的寶寶成為被張羅的食物。牛羊馬的嬰兒一出生就得用自己的四隻腳站起來,否則吃不到母乳便無法活命。

一隻母獸還必須面對天擇過程中的許多考驗,做出很多殘酷的抉擇,大貓小貓有時一胎能產下四五隻,帶著複數孩子闖蕩江湖,貓媽媽能叼在嘴上的就只有一兩隻,媽媽捕獵收獲多,大家就能吃飽,若收穫不豐,孩子啊你們得自求多福。

駱駝駱駝不要哭 DVD
駱駝駱駝不要哭 DVD
《駱駝駱駝不要哭》是我心中永遠第一名的記錄片。兩個導演跑到戈壁沙漠,想紀錄馬頭琴,風沙把臉和機器都吹歪了,牧羊人家庭卻沒人在彈琴啊。

春天是繁殖的季節,有許多綿羊和駱駝寶寶誕生,蒙古人方式是把幼畜交給生母去餵養,而分得清楚哪隻是誰生的,只有奶奶而已。

奶奶(對爺爺說):不是這隻,是那隻的。
爺爺(分羊中,兩手拎滿小羊):我哪分得清楚啊。


在〈哭泣的駱駝〉一文中曾描述過,駱駝如何是沙漠和草原上最強物種,駱駝懷孕期在360~440天之間,直到臨盆前一秒都還在行走。這一年在蒙古草原上,最後一隻待產的母駱駝特別孤僻,牠生起來也特別費事,陣痛了整整兩天,最後靠著牧人幫忙才把小獸生下來,除了塊頭特大,竟然是隻白子。母駱駝也許是痛到生氣了,不願認這個孩子,用腳踢阿踢的不給吃奶,眼看小駱駝性命垂危,爺爺說:

我看得請個樂師來了……。叫你哥哥來……什麼?你也要去?你會騎駱駝嗎?

那個鬧著要跟哥哥去的小男孩,還長不到駱駝大腿高,他呼呼喝喝指揮駱駝跪下,還讓媽媽把他抱上座椅。兩兄弟到了城裡,看了卡通,小男孩最大的夢想變成了買一台電視。

哥哥:那得賣多少頭羊啊。
弟弟:我們家有很多羊啊!


本片不但紀錄消逝中的蒙古精神、也紀錄了「駱駝產後憂鬱症」和「馬頭琴心理治療」,千載難逢,以後真的找不到了。

2006年12月5日,經過多年的交換配對和研究,一對北極熊小兄弟終於在柏林動物園出生,這本是令人歡欣鼓舞的消息,但二十歲的熊媽媽托斯卡(Tosca)出於不明的原因(我相信一定有苦衷),不願哺育這兩隻小熊,熊二寶被留在熊圈的石頭上,數天後小哥哥死去,而弟弟努特(Knut)則在保溫箱住了44天後活了下來。飼養員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混合配方奶的餵養之下,努特順利長大,成為柏林的鎮園之寶、德國之光、國際巨星。

小北極熊努特:一隻小北極熊如何征服全世界的故事
小北極熊努特:一隻小北極熊如何征服全世界的故事
努特被人工延續的生命被包裝成一則「孤兒努力記」,這本《小北極熊努特:一隻小北極熊如何征服全世界的故事》便是其中之一,但正當眾人陶醉在勵志光環下時,媒體的過度關注並沒有讓巨星努特比較快活,當時沒有人能料想得到這個故事的結局

在2011年一個尋常早晨,努特一如往常在園內接受群眾的指點、揮手、拍照、尖叫、呼喊,牠耐心地等待餵食(順帶一提,牠最喜歡的食物是可頌麵包)。牠覺得有點奇怪,自轉了幾圈,突然間後腿抽動起來,牠往後摔落池水中,從此沒有再睜開眼睛,牠活了四年又三個月,而北極熊通常可以活過20歲。努特有如彗星過境的生命充滿爭議,有人說人類不該干涉自然演化、有人說園方讓努特成為明星,各種人為壓力造成牠的早死。在一片指責與推諉之後,眾人開始回到所有問題的根源:為甚麼努特的媽媽不要牠?

母熊托斯卡女士,幾乎沒有人關心過牠的心情,也沒有人真正知道牠棄養孩子的原因,關於托斯卡這隻北極熊的報導和紀錄少之又少,只知道在來到柏林動物園之前,牠的上一份工作並不是在北極冰原裡捕食海豹,而是在馬戲團裡面擔任跳舞熊,在那裡,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母體在馬戲團裡,小飛象Dumbo的媽媽因為護子心切而發狠,被貼上了「惡象」標籤關進鐵籠。馬戲團很忙,應該沒有人教過托斯卡甚麼是愛。

「戈壁的美麗意外」也好、「動物園的倫理悲劇」也罷,都只是語言的雕飾、事後的遠見,有些人為干涉是放牧生涯的智慧結晶,而有時孤注一擲的努力只會換得心碎的結局。無論如何,生命的發生原本就是意外,無論如何,媽媽請你也保重。












給烏鴉的歌
給烏鴉的歌

何曼莊

1979年生於台北市,摩羯座。國文老師的女兒、在劇場後台玩耍的小孩、勉強畢業的名校學生。14歲得到第一個文學獎,17歲登上聯合副刊,18歲入圍全球性小說比賽決審。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現專職寫作。作品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東洋風」、《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

當我們討論母親,我們想像的「她」是什麼模樣?女性如此複雜而美麗,由女性身分羽化而生的母親,亦擁有千百種不同個性與樣貌,今年五月,「OKAPI」精選「母親」相關主題文章,各世代親子溝通、婆媳相處、夫妻對話,還有母親節推薦讀本、電影,還邀請多位作家來分享記憶中母親的拿手菜。(點圖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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