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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嘉綾:雕琢之間,讓蒼鷹翱翔天際──認識版畫繪本家何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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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不少繪本作者的訪談,精彩的創作者不與世爭,自有其特有的生活方式,要求自己多過要求別人。訪談之後成為好朋友的不少(如Jon Agee),有些知道機會少有、不可能再去了(桑貝),還有極想再多瞭解的(Oliver Jeffers),不過最難的,是寫不出來。寫不出來的原因很多,沒有交稿壓力、沒有把握、創作深奧、還想再訪……。訪問何華仁老師就是這樣,被放了一年又一年,藉機去他的工作室一次又一次,知道愈多愈不知從何下筆,每次見面他都有新作。

他的諸多作品中,繪本只是其中少少的代表,聽他說猛禽、水鳥、候鳥的觀察,彷彿是在説親戚朋友般熟悉。訪問他的工作從2013年出版的彩鷸奶爸開始,2014年在水牛書店聽講野鳥有夠酷、2015年他任總策劃與猛禽研究會和一群友善環境的朋友紀錄20年的老鷹想飛》紀錄片上映、2016與2017連續兩年在小魯文化和宜蘭縣文化局舉辦的「蘭陽繪本營」教授做繪本的經驗;我以追星的心情也追不上這速度。

彩鷸奶爸

彩鷸奶爸

野鳥有夠酷

野鳥有夠酷

老鷹想飛 DVD(Fly, Kite Fly)

老鷹想飛 DVD(Fly, Kite Fly)


何老師的各式創作一直關係著他與鳥類,筆繪、木刻、銅雕都有豐富的作品。木刻版畫繪本成為他與眾不同的風采,這些特有的主題和切入點,有如這些只能遠看的鳥,以他控制自如的速度自在飛翔,讀者必須學著觀察和體會。

我是個不懂如何接近大自然的人,會動的、有毛的、顏色看不清楚的,我都保持距離。頂多到海邊晃晃,看看天。也不知道這樣禁錮自己到底是什麼原因,可能從小的生活習慣,在城市、住大樓裡。幸好因為繪本,漸漸結識許多奇人,聽到、觀得許多自然界的奇妙。在台灣有多位自然生態繪本創作高手,他們各自在興趣的領域觀察, 與鳥禽動物為友。儘管聽著聽著,我都只是略知,動手寫自然不是我的專長,而老師們也包容我這種好奇讀者,這回聽、下回忘。但因為他們持續多年投入動物、棲地與自然的研究,造就愈來愈多讀者深入鳥類、昆蟲的世界,更瞭解我們所在的小島給我們的豐富資源。

《彩鷸奶爸》以彩鷸為主角,講述牠們繁衍的生態。(圖片來源/wiki

因為《彩鷸奶爸》這本書,我第一次拜訪何華仁老師時,他準備好不同倍數的望遠鏡和腳架,帶著星月書房的總編、主編和我,開車到他熟悉的棲地,先讓我們觀看田鷸。若不是已經將望遠鏡架好位置、調好焦點、指定方向,那一團團和土地差不多顏色的田鷸,真的喬裝到與田埂上的小土堆一樣,要和牠們鬥智也要耐心等牠們動一下,才確定我是看到鳥了。

繼續聽著老師提及與同好在河口保育燕鷗的經驗,為候鳥套上記號,等待下次紀錄,若是錯過,很多事都要等待下一年,而且中斷了數據,就失去原來的意義了。而猛禽研究會與黑鳶又是另外30年的相守,這些一年又一年的持續與堅持,到底來自什麼樣的力量?現在是一個連婚姻都不一定能持續十年的時代,愛上自然的人,想必有對生命更深的承諾。

彩鷸奶爸》於2013年出版,以版畫方式製作,彩印時採用灰藍與咖啡色的中間調為主。故事以彩鷸的成長為主線,這種奇特的動物是少數雌鳥較雄鳥美麗的物種,有別於其他動物世界雄性有較華麗外表。雌彩鷸們選定對象後捍衛堅定,但產下小鳥後,就離開了。她會到另一個「社區」重複這樣的生命循環。照顧雛鳥是爸爸的責任,等待這些孩子長大後,爸爸也會重新自己的另一次繁衍。

《彩鷸奶爸》以版畫製作,以彩鷸的成長為主線。(圖/《彩鷸奶爸》內頁)


鳥類築巢、成家、社區的能力都是天生而非承傳,許多動物與原生家庭成為獨立陌生平行的關係,父母雖不求回報反哺,也不因此就不照顧孩子,無條件的愛給人類上了一堂不同的生命教育課。社會觀察,以自然為師。大自然與鳥類到底給了何華仁與生命什麼樣的連結?這是我一直想多瞭解的,但愈親近愈覺得距離愈遠,就像在地面看到天空翱翔的鷹,牠們的寬廣自在,不是沒有翅膀的我能描述的。

2017年何老師得悉腦內有個腫塊已經不知不覺壓到神經,緊急動了大手術,身旁親友才驚覺,一直以為的強者有了狀況。他從失去語言能力、畫不成型的線條,復健到每日一幅簡單輪廓的菩蕯、貓頭鷹,漸漸執回雕刻刀,僅數個月就讓醫生稱奇,這個經驗不曾發生。

側面觀察何老師以創作為復健的方式,一如受傷的猛禽,以其高度、自在,用自信而不霸氣的方式,在無法得知生命的限期下,一再拓展極限,循序延展工作的強度,展現了不可限量的韌度。半年後,他已經恢復到重回雕刻版的工作台,著手新的繪本了。這回,他應大安森林公園之友基金會邀請,以繪本《哇!公園有鷹》介紹住在大安森林公園裡的鳳頭蒼鷹

大安森林公園裡的鳳頭蒼鷹。(圖片來源/大安森林公園之友基金會

《哇!公園有鷹》以大安森林公園的鳳頭蒼鷹為主角。


鳳頭蒼鷹們從一開始在都市叢林裡躲過汽車,飛到樹頂,進駐城市,成為都市奇觀。因為保育觀念的轉變,城市居然成為猛禽最安全的棲地,台北市東南區有大安森林公園、台大校園、植物園,自成綠帶,每個棲地都是活絡的生物圈。鳳頭蒼鷹這一家坐擁大安森林公園,位於食物鏈頂,在公園裡沒有天敵,還有新鮮的食物,小老鼠、松鼠、班鳩,隨牠們取用,就像住在生鮮超市旁的豪宅,水澤成為露天spa。

《哇!公園有鷹》的做法,分鏡圖中可看到何老師對繪本的緊密演練,畫面的視角、構圖,文字的節奏、語氣,圖文的配置,40頁的書刻了18張版,每張45x60公分。我們放眼當今世界繪本發展,願意使用木刻版畫做繪本的創作家少之又少,實在找不出幾位,較知名的如美國的Mary Azarian、英國的John Lawrence,他們往往神隱無聲。因版畫製作繁複,修改不易,原版收藏占空間、難保存,印製時另有難度,總之,任何環節差一錯百。當決定這樣的媒材時,就是給自己找個大麻煩!

《哇!公園有鷹》的原稿(提供/賴嘉綾)

 
但木刻版畫有什麼好處呢?其細膩的手感與個人風格,隨著線條粗、細、轉、折,創作時的觸感是其他媒材不曾體會的。兩年前我曾經請教何老師做法,老師也耐性的示範給我看,並教我刻了一張。我僅使用了老師平常木板的四分之一大小,畫了一棵蘋果樹。首先將想要的畫面倒過來繪製在板上,然後決定要「陰刻」還是「陽刻」,道理就像刻印章。線條、主畫面是要浮起來還是陷下去?我始終陰陽不分,刻到太繁複時,自己就翻轉了,有的部分陰刻,有的部分陽刻,那還可以再接起來嗎?熟練的創作者可以,生疏的我就要求救了。

何華仁木刻版畫原稿(攝影/賴嘉綾)


小島上的貓頭鷹(全新書衣典藏版)

小島上的貓頭鷹(全新書衣典藏版)

以往何老師在小島上的貓頭鷹與《彩鷸奶爸》使用過這樣的技巧,就在所有經驗逐漸熟練,人生開始行有餘力時,發生了意外,那場大手術不折不扣是將言語能力與手感全部打掉重練。精彩的是這一本《哇!公園有鷹》裡對鳳頭蒼鷹的遠描近寫,讓木刻版畫也呈現了羽翅豐飽的細膩度,感受鳳頭蒼鷹翅膀的力道與堅實,在雕琢之間,拿捏著豐、柔、堅、韌,先與宇宙妥協,再與天際平行。

我問:「為什麼故事裡鷹的語氣那麼謙虛?」何老師說:「生態界的王者,霸氣是必然,傲氣要收斂。

我終於懂了,天生的王者身體力行,並非要我們瞭解或是崇拜,他的高度天生如此。

透過版畫技法,鳳頭蒼鷹的姿態躍然紙上。(《哇!公園有鷹》內頁,圖片提供 / 大安森林公園之友基金會)




賴嘉綾
賴嘉綾的繪本報一報

賴嘉綾的繪本報一報

在地合作社The PlayGrounD」工作室負責人。畢業於台灣大學土木工程學系。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州州立大學環境工程與科學碩士。專職作母親多年。長期致力推廣圖畫書閱讀,成立兒童閱讀團體、帶領成人圖畫書讀書會、撰寫書評與部落格、翻譯圖畫書,並經常協助書店與出版社選書。著有《圖畫書創作者有約》《動物們的讀書會:繪本職人的閱讀地圖》《童書遊歷:跨越時間與國界的繪本行旅》《是真的嗎?繪本職人的閱讀地圖2》《什麼這麼好笑?繪本職人的閱讀地圖3》,參與大人也喜歡的繪本企劃,並編輯策展11位台灣繪本創作者「停 聽 看 他們做繪本」展覽。最新作品為《賴嘉綾的繪本報一報》
部落格:Too Many PictureBooks
工作室:在地合作社The PlayGr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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