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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型」與自在──袁瓊瓊談《狂言賽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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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言賽博格(附印刷簽名越前和紙扉頁&野村家名物「蜻蜓肩衣」典藏書卡)

狂言賽博格(附印刷簽名越前和紙扉頁&野村家名物「蜻蜓肩衣」典藏書卡)

《狂言賽博格》是一本──如果用大陸的用語來形容,就是「乾貨」滿滿的書。

我對日本的傳統戲劇,實話說,只知道「能劇」,從來不知道還有「狂言」。看了《狂言賽博格》才得知,「狂言」與「能劇」原本同源,均來自中國唐代的「散樂」。「散樂」是民間遊藝,內容有「滑稽模仿、雜技曲藝、幻術魔法」,原本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街頭藝能,傳到日本之後,卻與寺院和神社的祭典結合,成為了廟堂上的祭祀儀式,而「散樂」一詞也演變為「猿樂」。

狂言和能劇就是「猿樂」的兩支。早期是一起演出的,但由於型態差距過大,後來就分成了兩種類型。悲劇分給能劇演出,喜劇則交給狂言。因為根柢仍與神道有關,狂言雖然有逗樂性質,但依舊帶有儀式感,非常之講究形式。包括舞台布置、表演方式、服裝和道具,甚至吟唱的起句、聲調,幾乎都是固定的。

我猜多數人跟我一樣,認識野村萬齋,是因為電影《陰陽師》。野村在片中扮演陰陽師「安倍晴明」。我一直當他是演員,直到看了羽生結弦與他的對談,才知道他是日本國寶,乃「六世野村万藏家系和泉流狂言師」。

日本未來的人間國寶──和泉流狂言師野村萬齋日本未來的人間國寶──和泉流狂言師野村萬齋

而且野村萬齋還來過台灣。在他剛二十歲的時候,曾與雲門舞集一同在「台北國際舞蹈節」表演。

日本的傳統藝能多半是世襲,父傳子,子再傳子。父親往往就是「師父」。而下一代狂言師,早則兩歲,遲則四歲,一定要開始訓練。這種養成方式,使得藝能師年紀雖輕,但技藝非常成熟。書中記述了野村萬齋去國外演出和進修的種種經歷。看年份,當時他也不過就是一般人讀大學或研究所的歲數,然而已儼然大師,代表日本到世界各地宣揚本國文化。

能夠有這種本事,不得不說,跟「型」有關。

我覺得本書裡最重要的概念就是「型」。與羽生結弦的對談中,野村萬齋也好幾次提到「型」。野村的看法是:「型」是舞台藝術的內核。「型」如果沒有建立,其他的都不成立。

關於「型」,他是這樣解釋的:「狂言師為了登台表演所培育的教養,稱為『型』。」書中描述了「師父」(父親)訓練「弟子」(兒子)成「型」的方式。看似異常簡單,就是師父說一句,弟子學一句,盡可能地模仿師父的聲音、腔調和動作、節奏,要求做到一模一樣。

網路上有野村萬齋教授兒子的影片。現在已成年的野村家第三代野村裕基,三歲時被父親在腰上綁了繩子訓練。由於教導的是《韌猿》劇目,裕基扮演小猴子,因此以兩手兩腳爬行,還得依一定的模式移動,野村以自己的足引領兒子,同時用手上的繩子或緊或鬆地控制他的行動快慢。

野村萬齋幼時也是這樣訓練的。他跟兒子一樣,在三歲時出演《韌猿》中的小猴子。那個綁在兒子身上的繩子,想必當年也同樣綁在年幼的他自己身上。想及這個,我忽然覺得,野村萬齋的書名,好像包含了一些意在言外。

野村這本書裡,對他自己被父親訓練,以及成年後,作為師父訓練兒子的經過,著墨不多。但網路上影片一大堆,我因此看了些「野村万藏家系」的私影像,得到了一個認知,就是:所謂的「型」,即是某種因應需要而強加於個人的模式。書中野村萬齋也把「型」形容成「植入電腦中的軟體」。把「狂言」的學習過程比喻作「植入」,而「被植入」的本人是機械體,不容有個人意志。無怪乎會使用「賽博格」(生化人)的名稱。在談到學習狂言的文章裡,野村萬齋對於這種「植入」,用了「近似於馴化」來形容。狂言世家的小孩,三歲起就必須強加「馴化」,雖看似可憐,但相比日後,還算是輕鬆的。

書裡描述:在成人之後,真正的修業才開始,「既嚴格又痛苦」。嚴格是因為不是孩子了,「師父」不會寬待,而痛苦則是「追求自由的自我,與傳統強大的框架會不斷產生衝突」。狂言家的孩子,在成長期──尤其是青少年時期──恐怕很難免於這種掙扎,而比一般人更難的是,這種馴化,除了對於自由意志的壓迫,還加上了延續家業的重責,幾乎是不可能脫逃或迴避的。野村萬齋在2001年(35歲)出書的時候,顯然對於自己這種無可選擇的命運還做不到臣服,於是挑了這個似是前衛、其實苦澀的書名。

《狂言賽博格》中有許多圖片,多半是野村萬齋自己的手或足,也有臉部各種情緒的表情變化,或立、或坐、或臥……都是他在示範「型」的模樣。這是「狂言」中在修業時,必須掌握的標準姿態。然而,「型」的確立,其實際意義,卻是超乎「型」之上的。

狂言師或立、或坐、或臥,都是「型」的展現狂言師或立、或坐、或臥,都是「型」的展現

因為必須合於「型」的規格,其間其實有許多反人體工學的操作。野村萬齋稱之為「不自然的」行為。正常人是不會用這樣的方式笑或哭,或說話的。但是,正是透過這樣的不自然,在表演之時,把觀眾也拉入了「型」裡。觀眾接受了「型」的規範,會自然而然將表演者的「不自然」轉化成藝術的「自然」。

對於觀眾「容許」自己被納入「型」中,這件事,我感覺跟狂言的精神有相通之處。野村萬齋在書中寫:「在修業完成之際我們也終於明白,正是因為有所限制,才會從中孕育遊戲的精神,也才能自由地表現。」能夠自由,不是因為限制,而是因為「接受」了限制。

明代大儒顧炎武在《日知錄》裡論詩,有這麼一句話:「不似則失其所以為詩 似則失其所以為我。」意思是:不遵從格律,寫出來的不會是詩,然而太拘泥格律,則會喪失屬於個人的獨特性。顧炎武這話恰可以解釋狂言師的養成。在學習技藝時必須一絲不苟,學成之後,則要在固有框架中發展自己的獨特性。

事實上,書裡頭有許多野村萬齋自己發展出來的、對於「型」的訓練技巧。因為時常參與國際交流,觀察其他藝術的表現方式,也成為他切磋自己藝能的工具。這部分我看得津津有味,包括肢體的律動、發聲方式、站立時身體重心的安置、視線,甚至對自己背部的姿態也要有自覺……完全不是刻板的肢體訓練,還牽涉到意念流動、掌控空間、製造氣場。我個人因為職業,有許多機會接觸國內演藝界,感覺國內的演藝人,有強大氣場的幾乎沒有,究其根源,很有可能就是「型」沒有建立。「型」其實就是技藝。技藝學精學透,精氣神隨之俱來。「氣場」決不是什麼虛無飄渺的東西。

僅僅是背部的姿態,也關乎意念流動、掌控空間、製造氣場僅僅是背部的姿態,也關乎意念流動、掌控空間、製造氣場

忽然想到,這其實也跟為人處世的道理一樣。野村萬齋說「型」是教養,一點沒錯。好的教養,某種程度是為自己的言行畫出邊界,知道行與止的分寸。當教養深入骨髓,邊界其實也就不存在了。自然而然能夠「從心所欲不踰矩」。

遊走人世間,這就叫作自在。

圖片提供:這邊出版
攝影:渞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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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袁瓊瓊
1940年出生於新竹市,原籍四川省眉山縣人。專業作家與電視編劇。早期曾以「朱陵」的筆名發表散文及新詩,更兼及童話故事。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聯合報徵文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首獎。著有散文《繾綣情書》《孤單情書》、《紅塵心事》、《隨意》、《青春的天空》,小說《春水船》《自己的天空》《滄桑》《或許,與愛無關》等多部作品,極短篇《袁瓊瓊極短篇》、《恐怖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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