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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浥薇薇|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潘美辰如何cosplay一場T婆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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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歲那年台灣發生了潘美辰事件。

所謂的「潘美辰事件」,其實全稱應該是「潘美辰被影射為同性戀事件」。起因為台視新聞世界報導在「夜幕追蹤」單元,做了女同性戀的專題報導,潛入T吧以針孔攝影機獵取畫面,並將潘美辰訪談剪接其中,以曖昧言辭暗指潘美辰的女同志身分。報導一出,潘美辰含淚控訴節目移花接木,被影射為其愛人的鄺美雲氣急敗壞,兩人狀告台視新聞部,最末與台視新聞部達成和解,節目製作人兼主播的張雅琴與負責該專題的採訪記者璩美鳳皆受懲處離職。鄺美雲在隔年推出由潘美辰製作的專輯《容易受傷的女人》,勢漲大賣,潘美辰逐漸將演藝重心移往中國,這起事件中最無轉圜餘地的受害者是一個沒有姓名的女子,在T吧的偷拍影帶中被強迫曝光、自殺身亡。

潘美辰 / 潘美辰20年.精選紀念版 (黑膠唱片LP)

潘美辰 / 潘美辰20年.精選紀念版 (黑膠唱片LP)

現在重溫這二十多年前的事件,關於這社會如何容許性傾向被佯裝磊落地當成一種籌碼來要脅他人,似乎都仍令人驚訝地不甚長進。曾立於風暴中心的潘美辰不改率性,一身皮衣披風、唱著誓死護花的情歌,她不常上台灣的電視節目,但有回在《超級偶像》見到她現身與背景雷同的參賽者江明娟哽咽合唱〈我想有個家〉,忍不住使我感到神經錯亂:這兄弟相惜的畫面多麼具有世代交替的意味,但展露的情苦情難又仿若時代從未推進。 我一點也不在意潘美辰是不是女同性戀,只在意她如何能「演」得這麼像女同性戀。既是「演」,真真假假鏡花水月,與她真實的情慾投向自然不見得必須對齊。潘美辰得以在民風仍保守的當年普獲女同志族群認同,對我而言,除了中性的外型,還包括她在歌曲與形象中塑造的情感聯結:她是無家且渴愛的浪子(我好羨慕他,受傷後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單地、孤單地尋找我的家。),她是烈愛情人(我可以為你擋死,你說要不要?),那些可歌可泣、不被接受的苦情戀歌是時代氣氛,亦是生存現實,她直白的控訴與孤傲的氣質以此輕易擄獲淪落天涯傷心T的心。

《超級偶像》潘美辰與江明娟合唱〈我想有個家〉


坦白說我從來不是潘美辰的迷,對一面倒的悲情攻勢也無感,直至2011年她與波蘭籍美裔女子Joanna Moon合組的團體Eagle&Moon華麗出場,我才如雷轟頂,第一次試著重新看待圍繞在潘美辰身邊的一切表演性。

這場虛實相映的表演,前戲是另一場偷拍風波,媒體捕捉她與Moon在書店裡互動親暱緊擁牽手,並在報導中佐以活色生香的現場實況說明文字。潘美辰並未在第一時間反擊,而選擇在發片記者會上解釋澄清,表示一切出於國際禮儀,並非媒體所述,前來站台的胞兄潘協慶甚至哽咽說道:「你們可以不喜歡她,但請不要傷害她。」時光至此退回八零年代。

回到八零年代的不只是潘美辰本人以及大眾對這條新聞毫無疑義的本質性解讀,還包括Eagle&Moon這個團體的所有服裝造型、視覺概念、MV行銷,和兩人在舞台上的互動表現。那是一場貨真價實的cosplay。而她cosplay的對象不是別的,正是最老派的T婆表演。

這場cosplay在台灣娛樂市場被殺得潰不成軍,在女同志社群裡也幾乎得不到任何共鳴,她空白離隊了這些年,恰恰沒跟上台灣同志圈以網路線打底鋪展的嶄新語言與情緒,更別說這閃亮的新網絡最末還與主流娛樂圈繾綣合體、蔚然成勢。在主打歌〈傷心神話〉的MV裡頭,潘美辰身著勁裝、駕重機奔馳公路,打扮神似車展女郎的Moon依偎在後座,兩人停在沙灘死生離別……這一切都使人費解,像部忘記自己是部B級電影的B級電影。

鷹與月〈傷心神話〉


老派的T婆表演為何如此使人費解?我們感覺刺眼,是由於她顯然不合時宜的cosplay形式, 或是因為這齣「公主與騎士」的戲碼不夠現代、不夠前進?如果說那cosplay吐露的老派情感牽動了我們內心不可言說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式的集體羞恥,認為我們(女同性戀)不配如此張揚,我們的情感當真可以現代、可以前進嗎?任由我們情感實現的真實生活當真已自由到來嗎?

任何表演必定要面對與真實之間的辯證,尤其是這個長久以來已累積如此厚重「前科」的潘美辰,在螢光幕前注定無法演繹一場簡單而平凡的女同志戀情,她得科幻、得作勢、得極端cliché,否則一切都將變得太真,使人無法逼視。而那擁有一絲絲得以勾勒出最精華的、富含命運張力的、朝露夕死的T婆之愛輪廓的可能性,也將在表裡如一的假象底下消解殆盡、氣息無存。

這些關於真實生活與娛樂世界的難題一直使我想到,剛滿二十二歲那年,我與朋友在雙龍部落的深山小吃店唱投幣卡拉OK,每投十塊錢放出來的歌與平地毫無二致,但你歌我歌影帶裡的女子卻都衣不蔽體。我們一首一首唱著〈聽海〉、〈再會吧我的心上人〉,或許還有〈拒絕融化的冰〉,未至午夜人已半醉,如夢一般,小螢幕裡的裸體女子若無其事地在全台風景區走秀。

那樣踩在粗鄙現實的夢中,女人被剝削、女人有時被你我珍愛保護,女人裡頭還有些、披著比女人更女人的外皮但實為另一種生物稱之為婆,婀娜多情又堅韌脆弱。已年過不惑的Eagle飛了那麼一段長長的路,她已不必向誰宣示「她是什麼」,但心中仍有一齣神話未成。她毅然回頭,披上自己為自己縫製的騎士披風,一個箭步上前環住女神如貝閃耀珠光的肩,不以輕浮口語卻以實際行動無聲吶喊:「她、是、我、的。」

事已至此,是B級電影或是愛情神話皆無謂,演入深處情自真。


騎士
騎士

羅浥薇薇
八○年代出生。台灣苗栗人、左營長大。 
現職為幼兒電視轉播與保育員、不自由創作者,未來不詳。 著有小說《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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