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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給動物園一首歌

【何曼莊專欄|在星期六的動物園裡】給OKAPI的歌,淺眠的4分33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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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BN

2012年6月7日,我在柏林動物園拍了一張照片,我特別喜歡這張照片,把圖檔存在手機相簿裡,經常冷不防就拿起手機來問問新朋友:「你知道這是甚麼動物嗎?」

okapi
(攝影/何曼莊)

除了博客來的員工之外從來沒人答對過。

當我說:「這是一隻OKAPI。」很多人會認為我在開玩笑。
「你就叫他這個名字嗎?」有一個人這樣問我。
「不,這不是名字,牠的名字叫Steve,去年五歲,現在六歲了。」我說,「這種動物叫做OKAPI。」

是的,這種動物就叫做OKAPI,寫成中文則是「霍加狓」,或是「歐卡皮鹿」。學名是Okapia johnstoni,其中的Okapia來自當地人對牠的稱呼,而johnstoni則來自1901年英國管理烏干達殖民地總督哈里.約翰斯頓爵士,他是第一個取得Okapi顱骨的歐洲人。無論是哪個說法,都不是常見的字眼,若想要短一點的名字,其實可以簡單明瞭地說:「這是一隻狓」。

不過由於拍馬屁殖民主義命名法,很多人會以為這是一種近代才被發現的珍奇異獸,但其實剛果的土著老早就知道狓的存在,狓是他們做陷阱捕捉的獵物之一,古埃及人也知道狓,他們的壁畫遺跡中有長得很像狓的動物。國際神祕動物組織(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Cryptozoology)曾經用過Okapi做協會標誌,但後來確認Okapi是真實存在的動物,神奇卻不神祕,不再符合協會的宗旨,於是該協會的Logo吉祥物又變回了大腳(BigFoot)。

你可以說牠四不像,也可以說牠甚麼都像。牠有斑馬屁股、馬的身體、鹿的角蹄 (雄的才有角),還有長頸鹿的笑臉,當牠把圓呼呼的舌頭伸出那張長臉,竟然還會有點像食蟻獸。無怪乎一開始為狓命名的探險家將牠歸入馬屬,而尋常牧人光憑那屁股和腳上的斑紋,認為牠是哪匹馬跟斑馬偷生的孩子,也是合理懷疑。

當1901年的動物學家將牠的骨頭毛皮和冰河時期殘存的短頸長頸鹿化石比對,才斷定,牠應該是長頸鹿唯一尚未絕種的近親。

Okapi雖然不至於瀕危,但是數量也不多,全球野生Okapi粗略估計有三萬隻、也有人說現在只有一萬到兩萬隻,牠們的棲息地主要分布在非洲剛果共和國境內。

Okapi並沒有他的外表看來那麼好相處,牠外表溫柔、內心卻有點陰暗,牠屁股上的斑紋,是「Follow me」的條碼,一旦幸運產下後代(經常也是一胎化),小狓跟在媽媽的屁股後面,有「Follow me」就不會迷路,一路看著媽媽屁股往前走去,想來還是有點寂寞。

牠沒有安全感,對環境不抱信任,牠難以繁殖跟生存環境破壞有關,也跟牠自己的個性有關。Okapi是完全的素食者,絕大多數時間,牠都單身行動,自己吃草,自己找路,不喜歡跟別的狓一起。當然到了交配的季節,牠也會聽到自然的呼喚、想起自己下半身的需求,但是孤僻慣了的牠此時一回首,經常會看到身邊空空如也。(現在讀到這裡的人,是否也會覺得空虛,覺得冷?)

牠還是個難入睡的傢伙,每次只睡五分鐘就會醒來,一天累積睡眠時間平均一小時,比拿破崙和雍正皇帝睡得還少。

由於Okapi是那麼警覺的動物,又總是安靜地在樹林裡潛行,活捉Okapi很不容易,1901年殖民地長官命名之後,獵人們之間的獵捕競爭於是展開,但直到1918年才有一隻活的Okpai成功運到歐洲的安特衛普。1937年第一隻Okapi登陸美國,在Chicago Zoo(Brookfield Zoo)住下,這個動物園也是全球Okapi保育計畫(Okapi Conservation Project) 網絡中的動物園之一。要作一隻現代Okapi,遠距離戀愛也許是唯一的出路。我在柏林見到的Steve,就是一隻跨國相親成功而生產的後代。

Okapi保育計畫由美國佛羅里達州的白橡樹保育中心 (White Oak Conservation Center, Inc.)主持,除了剛果政府軍警協助的野生Okapi保育工作,還有全球約45處動物園參與圈養,45間動物園形成一個遠距離繁殖網絡,在飼養員和科學家的觀察研究之下,為Okapi們跨國相親,配成一對的Okapi,會有一隻必須旅行前去會見網友。如果運氣好來電,便可結婚生子。孩子生完,也許還能回到自己家裡過回習慣的單身生活,也許有一天,還能回到剛果的雨林中。

有人說動物園的動物失去自由很可憐,但是野外的人和動物都在失去生命,那麼久才生出的一隻健康Okapi,該放牠去,還是不該放呢?

剛果是全世界森林面積第七大的國家,全國有58%土地被森林覆蓋,接近133萬平方公里。但這個生物多樣又產鑽石的國家卻也內戰頻繁,槍砲彈藥是常見的配件,教育與就業機會被破壞,盜獵利潤極高,在剛果當一名保育動物的工作人員,不但要會一手開吉普車、一手拿望遠鏡,還要耐熱、耐旱、耐病、還要隨時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2009年剛果共和國平均每個月有4萬5千人死於戰亂,自1960年獨立以來,死於內戰、疾病和饑餓的人數已經累積到540萬人。

這就是Okapi生長的地方。剛果曾經是Okapi的家鄉,但是從1959年起曾經有47年的時間,沒有發現過一隻野生的Okapi。Okapi非常膽小、而且警覺,牠也許能夠保護自己,但是這孤僻怪性格能讓自行繁衍的速度超過被毀滅的速度嗎?這是任一物種在戰爭生態圈中奮鬥時唯一的挑戰。

No Such Thing As Silence: John Cage’s 4’33”
No Such Thing As Silence: John Cage’s 4’33”
無論當初為OKAPI網站命名的人有甚麼用意,這種動物習性完全合乎一個憂鬱失眠的海邊卡夫卡少年(或者中年) 的側寫,如果要我選一首曲子來陪伴牠那每回五分鐘的淺眠,我會選John Cage的〈4’33”〉。

〈4’33”〉是這位先鋒派作曲家最有名的作品,全曲分為三個樂章,沒有任何一個音符,可以任何樂器配置進行合奏或獨奏。這首曲子在1956年8月29日首演時,由實驗派音樂家David Tudor進行獨奏:Tudor走上舞台,觀眾看見他闔上鍵盤蓋子標記為曲子的開頭,過了一段時間,他將蓋子打開標記第一樂章的結束。如此重複三個樂章。這首曲子曾經被人稱為「四分半鐘的寂靜」,這樣說的人可真是掉入了常識的陷阱、邏輯的謬誤,因為寂靜是不可能被聽見的。那一年,John Cage說:

他們搞錯重點。完全的寂靜並不存在。他們根本不懂得聽音樂,以為聽到寂靜,其實滿滿的都是意外的聲響。在第一樂章你聽見屋外呼嘯的風聲,第二樂章,雨滴開始落下打在屋頂上,第三樂章,人們開始交談或是走出去,他們自己製造出各種有趣的聲音。

這首樂曲問世57年以來爭議度從從未減少,作曲家相信音樂的定義必須超越樂器演奏,他做到了嗎?每一回觀眾和樂評的質疑和暴怒、每一次舊事重提的爭議、每一個外行人不經大腦地說「這種的我也會」,都反覆地映證現代派音樂家的成功,他提出問題,打破習以為常的規範,讓尋常和固定的答案不斷地被動搖。我們不應該因為看到鋼琴、卻沒有鋼琴旋律,就認為音樂不存在,在這「4’33”」中,音樂確實存在,是開闔琴蓋的聲音、是鋼琴家照譜擦汗的聲音、是演奏家按下碼表的聲音、是觀眾不安地四處張望、議論或是壓抑著清喉嚨的聲音、是有人不耐煩地站起來離去椅子彈回座位上的聲音。然而,寂靜也確實存在的,寂靜存在於聲音的前後,和聲音之間,所以對這首曲子最正確的描述,應該是「由音樂家演出4分33秒聲音與寂靜的混合」。而聲音和寂靜唯一的共同點,是時間(Duration),這個世界上,有4分33秒的聲音,也會有4分33秒的寂靜。

既然有沒有音符的樂曲,當然也會有比寂靜更安靜的噪音。

五分鐘,只是幾次眼球轉動、幾回螢幕刷新之後,這隻淺眠的狓又即將警醒地睜開眼睛。如果我能為牠演奏一曲〈4’33”〉,我能想到對牠最好的聲音與寂靜的組合,就是剛果依圖里(Ituri)森林裡的聲音。




在分貝量表上,20分貝以上的音量就能影響睡眠,而在非洲的雨林裡,從樹根到樹頂就能出現分層生態系,你聽見那些藏在樹上的蟲與鳥叫得有多大聲嗎?估計大約40到60分貝,相當於舊冷氣運轉的噪音,也許還能更吵。在這個有綠葉和陽光的大型DISCO舞廳裡睡覺,Okapi需要的應該不是真正的寂靜,而是比寂靜更安靜的「綠色噪音」。

John Cage,〈4'33"〉 by David Tudor



大動物園


大動物園

何曼莊


1979 年生於台北市,摩羯座。國文老師的女兒、在劇場後台玩耍的小孩、勉強畢業的名校學生。14 歲得到第一個文學獎,17 歲登上聯合副刊,18 歲入圍全球性小說比賽決審。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現專職寫作。作品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東洋風」、《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大動物園》。



[2016年3月份活動訊息]


南方家園出版社 X 作家何曼莊【閱讀(的)動物】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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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挑出18本書籍。這兩個夜晚,閱讀的動物閱讀動物。
了解動物,就是了解人類自身,在浩瀚書海中,文學家不僅描述對動物的愛恨相遇,也思考著物種與自然的未來,閱讀動物,讓我們能夠更加廣泛全面的思考生活方式以及生死的意義。讓我們與動物的愛恨相遇。

 

主講人:何曼莊(《大動物園》作者)
主辦單位:南方家園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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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五)19:00
閱樂書店(台北市信義區光復南路133號,松山文創園區|低消120元)
對談人:臥斧

3月19日(六)19:00
後門咖啡(台北市大安區復興南路二段332號|低消100元)

詳見: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442728962517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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