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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浥薇薇的性別觀察

【羅浥薇薇|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救苦救奧斯卡Anohni觀世音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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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冬天我們還有冷可忍,我搭著火紅的484小公車到Brixton赴跨性別電影節(Transgender Film Festival)的放映及講座,手上寫了抄來的住址卻對地點毫無頭緒。跟著前方看來是同路人的情侶,在沒有招牌只用噴漆寫上B3 Media的鐵門前按了電鈴,對著沙沙的對講機表明來意,拉開很沉的門、繞了兩個彎,走進滿滿都是人的放映間。

台前五六個女孩男孩與非女孩男孩討論著生活、認同、及種族混雜而生的困境,台下多的是各種樣子煙視媚行不可一世的queer,說著舊字彙新字彙、和各自表述的詮釋,場子彌漫著一股刻苦求同的親密感與緊張感,仿佛一鬆懈就要被那樣以身相搏的孤單所擊倒。我記得那樣的倫敦,我曾願望以小說留存下來的倫敦,那名說自己一存夠錢就要去做平胸手術的咖啡店女侍、開始服用男性荷爾蒙的博士後研究員、那些不再說自己是T說自己是trans的朋友,即使身在女同志舞廳裡她們都還是站在角落硬著臉不發一語,影子的黑滲入酒吧暗夜。

安東尼與強森 / 無盡旋轉 (現場影音特典CD+DVD)(Antony And The Johnsons / Turning (CD+DVD))

安東尼與強森 / 無盡旋轉 (現場影音特典CD+DVD)(Antony And The Johnsons / Turning (CD+DVD))

差不多是那樣的時候我才剛在BBC的某個隨選音樂特輯聽見了Anohni的聲音。彼時她仍名為Antony Hegarty(2014年接受Flavorwire訪時表示自己一生希望被稱作「她」,2015年宣布改名為Anohni),是Antony and The Johnsons的主唱,那是一段樂團男主唱的特輯,短短十多分鐘的集錦裡她是壓軸。聽了幾十年間有文雅有狂暴的眾多性格男主唱,最後的最後,沒有任何前奏,她坐在鋼琴前開始唱〈Hope There's Someone〉。我沒聽過那樣的聲音,好像身體是座苦痛的宇宙,而聲音在裡頭撞擊而後發出回音,再讓我們聽見回音的回音。

Antony and the Johnsons 〈Hope There's Someone〉

你無法不注意到她的身體,她與龐大男性身軀不免違和的女性衣著,她無法自抑仿若入乩的搖頭晃腦,無論是Hercules and Love Affair的電音舞曲、CocoRosie的古怪新民謠、還是Lou Reed的老搖滾,她幾乎可以融入各式樂風,富含情感卻萬分自制的歌聲無入而不自得。我的播放清單裡私藏一首她與小野洋子合唱的 〈I'm Going Away Smiling〉,這兩人的怪異不意疊合,像億萬年才連為一線的神秘星象。Anohni如河現流又悄然隱沒,療癒程度可比尋聲赴惑化身救苦,男女無分相的觀世音菩薩。

許多人知道Sam Smith在獲得今年奧斯卡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時表示:身為一個公開的男同志,他要將此獎項獻給整個LGBT族群。但很少人知道同以紀錄片《競速滅絕》(Racing Extinction)的主題曲〈Manta Ray〉入圍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的Anohni根本沒有受邀在典禮上演出。她在臉書上發文宣布自己決定不出席任何奧斯卡入圍者相關活動,她很清楚知道這並非單一事件,從未停止過的此類事件業已建立起整套體系,一而再、再而三忽視及低估那生而女性化,長大後成為跨性女人的她,也壓榨那些被資本主義市場視為無利可圖的邊緣人的意志。

Anohni與小野洋子合唱 〈I'm Going Away Smiling〉

Anohni〈Manta Ray〉

自由之心 DVD(12 years a sl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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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已恨今年奧斯卡典禮上克里斯洛克的獨白與穿插的諧擬劇,他出現在此時此刻奧斯卡的本身就是一種不忍卒睹的示眾,已經不是歷史圖片裡黑奴屍體吊在橋下的那種示眾,而是難以清楚察覺更難起身抵拒的示眾。他沒說出什麼更一針見血的見解,只是些陳腔濫笑話,他的群眾不是他的人民,而是那些知道自己必須忍耐的白人演員,他們知道只需要在這風頭上如坐針氈幾小時,讓出那些過分用力的主持台詞,讓導播在主持人說到「我們要求黑人演員與白人演員擁有同等機會,如此而已。」時熟練地將鏡頭移往《自由之心》男主角Chiwetel Ejiofor肅穆淨黑的臉,便能製造出表面的政治正確,使觀眾在一時的爽笑間忘卻權力行使的暴虐。更別提那則叫人咋舌的亞裔童工計票員笑話:「如果有人被這笑話惹毛了,敬請用你的手機大肆tweet,附帶一提,你的手機也是這些小孩做出來的。」,那種高明的、混雜盛讚與羞辱的雙重嘲笑充滿著一種上下交相賊的齷齪感。連自嘲的權力也不給你,這就是你所生活的自由社會。

在這樣以華麗嘲笑苦難的典禮上還等不到觀世音Anohni的歌聲來洗滌身心,使人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但身陷沸騰世道、目睹麻木生靈,比誰都早一步得以預見大滅絕或大突變來到的跨性人,因此生注定騷動而比誰都早一步見識萬物生成之前與死絕以後完全寂靜的心,既已袒露再無退路。

那年的跨性別電影節我並沒有看到最後。我在座談結束之前穿上外套,靜靜拉開鐵門離開了那個秘密集會,走到大街上,繼續和這城市裡其他成千上萬的老百姓一起等公車、吸牙買加大嬸的二手煙,想哭的情緒只能用耳機暫時塞住。後來我有時還會感受到這樣「注定無法屬於」的哀愁心情,十八年前低著頭喃唱完〈Miss Misery〉的Elliott Smith使我感受到了,Anohni也如此。憂鬱是一種隱喻,跨性是一種隱喻,隱喻新舊人種之間爭戰奪權的肉身現實,及滅絕在前仍擇以柳枝枉然灑露的神。

Elliott Smith 〈Miss Misery〉


騎士
騎士

羅浥薇薇
八○年代出生。台灣苗栗人、左營長大。 
現職為幼兒電視轉播與保育員、不自由創作者,未來不詳。 著有小說《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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