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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歌物件

【週一│歌物件】馬世芳:搖滾史上第一張演唱實況「靴子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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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R Than You'll Ever Be》紅版

眾所週知,搖滾樂歷史上第一張「靴子腿」(bootleg,未經授權的地下「流出版」作品)是1969年Bob Dylan的《Great White Wonder》。當年那張塞滿Dylan珍稀錄音的地下版雙專輯(箇中精華首推五年後纔正式問世的那批《Basement Tapes》)實在太轟動,連《Rolling Stone》雜誌都特地寫了篇報導。

然而,「靴腿界」真正的最大宗內容,證諸後世發展,仍是現場演出實況,而且往往還是「觀眾席偷錄版」。史上第一張正式發行的「搖滾實況靴子腿」,便是在一場Rolling Stones演唱會觀眾席偷錄下來的實況,名喚《LiveR Than You'll Ever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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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R Than You'll Ever Be》藍版

那是1969年11月9日,加州奧克蘭郡立競技場(Oakland County Coliseum)的演出紀錄。這是Stones團史最強悍的陣容:主唱Mick Jagger、吉他手Keith Richards、貝斯Bill Wyman、鼓手Charlie Watts,和新加入的主奏吉他Mick Taylor。他們最近兩張專輯《Beggar's Banquet》(1968)和《Let It Bleed》(1969),連同接下來的《Sticky Fingers》(1971)和《Exile On Main Street》(1972),都是重新定義搖滾疆域的名盤鉅作。此刻的Stones纔剛剛跨入爛熟期,正展開他們睥睨樂史的經典時代。

Rolling Stones的1969年美國巡迴演出,後來變成了搖滾史家筆下的神話之役,不惟是Stones出道以來最最懾人心魄的顛峰表現,更為stadium tour這種巡演形式奠定了里程碑──搖滾樂這門藝術發展至斯十幾年,現場演出的燈光、音響、舞台等等硬體條件,終於追上了急速進化的音樂形式。現場演出的實況錄音,終於有機會匹敵甚至超越錄音室作品的成就。台下觀眾也從成堆瘋狂尖叫的歌迷,進化成專心聆樂的入神狀態。換言之,搖滾演出已經在短短兩三年間從「看秀」昇華成「藝術現場」了。

然而,藝人和唱片公司多半還不大把「搖滾實況專輯」正正經經當一回事。1969年底,一個揹著錄音機、手持麥克風的傢伙,改變了一切。儘管已經過了四十多年,錄下這場演唱會的功臣,真實身分依舊是謎──我們只知道他自稱「Dub」。Dub和他的哥們兒Ken是《Great White Wonder》的幕後推手,據說他們把那套bootleg唱片塞滿後車廂到處兜售,賺了不少錢。這對哥們兒後來創辦了搖滾史上第一個著名的靴子腿廠牌:「精品商標」(Trade Mark of Quality),簡稱TMQ或TMoQ。而他們的產品,也確實沒有辜負這個名號。

Uher_4000
uher4000盤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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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her4000盤帶機

1969年,卡式錄音帶雖已問世,技術卻還不夠成熟。據Dub回憶,他當天扛的是一部Uher 4000盤帶機(盤徑七吋半、帶寬四分之一吋)加上一支細長的Sennheiser 805「獵槍式」麥克風,對準了舞台收音──那確實已是當時你能找到最最輕便的「隨身」錄音器材了。這套器材經過母帶後期處理,錄音效果極佳,儘管還無法和控音台直出的分軌錄音相比,但音場生動飽滿,樂器層次分明。《LiveR Than You’ll Ever Be》在奧克蘭演唱會結束後一個月便製作完成上市,效率奇高。美國樂評祭酒Greil Marcus在次年二月的《Rolling Stone》雜誌撰文盛讚這張專輯的錄音製作,並且懷疑它的音源直接來自中控台,後來竟逼得Stones所屬的Decca唱片公司公開表示:他們並未替奧克蘭演唱會做任何正式錄音,請別再懷疑我們工作人員的操守啦。

The Sennheiser MKH 805
The Sennheiser MKH 805麥克風

當時「靴子腿」生意初興,Dub和Ken對錄音後製與壓片材料非常講究,但畢竟是「手工業」,不可能用印刷機生產唱片封套。這些最早的搖滾靴子腿,硬紙封套上的唱片標題都是用橡皮印章蓋上去的。這張「靴子腿」以地下方式流傳,銷路極廣,而當然,唱片公司和藝人一毛錢也分不到。Stones的公司Decca在1970年9月正式發行實況專輯《Get Yer Ya-Ya’s Out!》,記錄1969年11月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實況,據云便是有了「與其讓靴子腿商人賺,不如自己賺」的覺悟。然而,對死忠樂迷來說,《Get Yer Ya-Ya’s Out!》雖然錄音精良,卻有太多事後補錄的斧鑿之痕,並非忠於原味的現場紀錄。若要真正體會1969年美國巡演的生猛狀態,《LiveR Than You’ll Ever Be》仍然無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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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ho於1970年發行的《Live at Leeds》實況專輯

1970年,另一支英國天團The Who發行《Live at Leeds》實況專輯,封套便故意模仿市面上靴子腿的模樣,印了一個橡皮章,算是對當時這股「地下風潮」的致意。時至今日,「靴腿」早已走過黑膠、告別卡帶與DAT、跨越CD,在網路同好論壇與P2P傳輸平台上以「無實體」方式四處竄流。這張高齡四十一歲的靴子腿,仍是千萬新生搖滾迷初探「地下世界」的入門磚。而那每天以幾何級數增加的自製「靴子腿」錄音、那些Youtube上千千萬萬用手機和數位錄音筆偷錄自製的演出實況紀錄,它們共同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1969年11月奧克蘭郡立競技場觀眾席。一個名叫Dub的長髮嬉皮按下那部Uher 4000盤帶機的錄音鍵,從此打開了那扇通往幽深玄妙的「地下世界」的通道大門。

〔延伸閱讀〕
●《LiveR Than You’ll Ever Be》的介紹與考證1
●《LiveR Than You’ll Ever Be》的介紹與考證2
●《Get Yer Ya-Ya’s Out!》的介紹
●「靴子腿」一詞的解說

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
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編輯統籌《永遠的未央歌:現代民歌 / 校園歌曲20年紀念冊》、《台灣流行音樂200最佳專輯》等書,與友人合著《在台北生存的100個理由》,合譯《藍儂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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