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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超級歪:複製人是人的重生還是人的葬禮?──讀《太空的六場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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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看小說,通常只讀經典文學小說或是當代得獎作品。《太空的六場葬禮》是我近期讀到較值得推薦的一本。

太空的六場葬禮【宇宙謀殺解謎袋+疑犯線索插圖海報】

太空的六場葬禮【宇宙謀殺解謎袋+疑犯線索插圖海報】

這本入圍多項科幻小說獎項的《太空的六場葬禮》Mur Lafferty的最新作品,故事發生在西元25世紀,用複製人延續自己的生命已經毫不稀奇且合情合法的時代,一批地球的罪犯複製人被許諾一次洗清前科的機會,只要他們搭上富豪安排的太空船前往移民星球,400年後就可以到達複製人的美麗新世界。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他們上了賊船。在出發的第25年,船上六名船員全部死於一場離奇謀殺案,六名船員死後的意識被延續到太空船上預先準備好的複製人身上,但他們醒來後卻發現喪失了過去25年的記憶,只記得自己剛出航的時刻,是誰殺了所有船員?為什麼要這麼做?作者提供的真相將考驗讀者想像力的極限……

《太空的六場葬禮》主軸看似尋找真兇的懸疑推理故事,但更令人燒腦的(所謂的mindfuck)是辦案過程中穿插著六位罪犯主角在地球上各自不可告人的過去,這些過去都涉及複製人帶來的倫理道德問題,畢竟,以複製人為噱頭的科幻主題並不新鮮也不困難,難的是想像一個人人都可以自製複製人的未來社會將會是什麼樣子,《太空的六場葬禮》提供了我們一個絢麗中帶有詭譎的科技社會圖景:

一、在這個社會裡,人類可以像手機一樣每天把自己的心智圖、意識備份起來,並且在肉身死去後將心智圖安裝到複製人身上,複製人的意識、記憶就會接續從前一個人備份的日期開始算起。然而,為了確保社會順利運作,法律規定一個人不可以同時出現多個複製人,只有「最新」的複製人具有身分權,其餘皆必須銷毀。這為我們開啟了第一個問題:如果舊的複製人具有目擊證人的記憶,而新的複製人因為忘了備份或因不明原因記憶被銷毀,這時候是否應該為了證據保存舊的複製人?這種法律還留下了一個後遺症:如果一個人的基因、心智圖遭駭客盜用,創造多個複製人在外面犯罪,多個複製人被抓到後必須被銷毀,並且將多個複製人的心智圖都安裝到最新的複製人身上,那麼,新的複製人將會像寄居蟹一樣,擁有多重記憶,甚至是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多重人格。

二、更有趣的是,複製人技術出現後,複製人多半不再與家人聯繫,因爲重生的複製人永遠都是以25歲為預設值,所以如果你在50歲死亡,你的複製人重生時看起來會跟你的小孩一樣大。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愛情經驗裡,你的另一半死後,會以年輕時的複製人樣貌與你重逢……這種無止盡的重生、永恆青春的可能性,挑戰了既往的家庭結構與愛情關係,畢竟,你可以把遺產完全留給自己,甚至可以在年紀上當你的子女的子女,在這種世界裡,家族、戀愛會變成什麼樣子?

三、也許最大的問題是生命與死亡,在這個複製人氾濫的社會裡,商業名人流行在派對上暗殺競爭對手,死亡變成派對上的餘興節目,反正死後再複製一個就好了!然而,問題是當死亡變成娛樂,復仇也變得不可能了,因為你無法讓你的仇敵真正的死去,這樣的復仇是否還算復仇?這裡的反諷在於,未來的社會要等到複製人技術因為不明原因突然故障時,生命才會變得有價值,因為不能再延續自己的生命,必須接受自己的死亡,但這不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社會?然而,處在仍然會死去、因而有生命價值的社會中的我們,卻急於打造一個基因複製的社會,急於使自己的生命喪失價值……

英國科幻影集《黑鏡》中,人類可以訂製死去親友的複製機器人,外貌與記憶均與死去之人相同。


在上述三個未來社會的圖景中,出現了三個問題。在第一個問題中,作者問的是人格同一性的問題:「人的同一性是來自心理或者身體?」在第二個問題中,作者問的是交互主體的關係的問題:「人是否可能不放在人際關係網絡中來理解?」在第三個問題中,作者問的是人的本質的問題:「人之所以為人是否因為他知道並且必須面對死亡?」這三個問題穿插在故事中,讓它不只是一篇找尋真兇的解謎小說,因為真正的謎團,反而是追尋未知渴望的複製人的人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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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太空的六場葬禮》時,讀者可以看到大量科幻作品的影子,從《2001太空漫遊》《攻殼機動隊》,從《成人世界》《黑鏡》但它不僅只是這些作品的大雜燴,而是同時涉及了大量的哲學議題,從布希亞談人工智能的技術控制自動化,到凱瑟琳.海爾斯(Katherine Hayles)談自我意識的去肉身化,從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談基因複製的倫理學,到海德格談人是走向死亡的存有。這些都是與當代人最密切相關因而也是非常重要的哲學議題,《太空的六場葬禮》像果汁機一樣把它們打碎、攪拌、混合,端出一杯看似新穎卻又不令我們陌生的前衛成果,期望我們能在消化它時開啟我們的思考官能,在心裡暗自地問一句:「人的本質是什麼?」 


超級歪
談論電影與哲學的Youtu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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