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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政影像留聲機

【♫|影像留聲機】陳德政:海灘與公路的盡頭──《你他媽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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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讓人措手不及,墨西哥電影《你他媽的也是》(Y Tu Mamá También)以兩場激烈又赤裸的床戲做為開場:兩名青少年主角Tenoch與Julio的女友要結伴去歐洲旅行,離別前夕,兩對情侶很有默契地在各自的房間再幹一場。

Tenoch擔心他的女友將被那些歐陸猛男勾引走了,躺在床上急著謀想對策。

「你不相信我嗎?」女友跨坐在他的身上問。
「我不相信。」
「好,那我們一起來發誓!」

只見小兩口光裸著身子,一邊喘著氣,一邊看向對方的眼睛說:我發誓,接下來的夏天,我不會跟任何義大利人、巴西人、德國人、阿根廷人、波蘭人、愛爾蘭人上床。

但他們偏偏就是沒說,自己不會跟「任何人」上床,換言之,這個誓約保留著相當大的彈性空間,主要是說給自己安心用的,至於那勢將無可避免的出軌行為,雙方心知肚明,卻也心照不宣。

導演艾方索柯朗藉此破題,點出《你他媽的也是》兩條重要主線:性,與信任

性,是香汗淋漓、大膽妄為的南美式性愛,男女、男男、雙人、三人皆有;信任,或更世故地說,其實是不信任,則幽微地存在於朋友間、情侶間、夫妻間,以及不同的社經背景與社會階級之間。

Julio生長在一個普通的中產家庭,他最要好的哥兒們Tenoch,老爸則是一個高階政客,這對全身賀爾蒙宛如活火山隨時準備噴發的青少年,在當時(電影設定的時間為1999年)政治局勢動蕩的墨西哥,過的是安逸享樂的日子,他們在派對裡揮霍著酒精、大麻與快樂丸,而且全是從舊金山,即所謂的嬉皮之都所進口。

他們的友誼,原來應該是堅定不移的,那場暈眩的派對照理說可以持續到很久,直到他們發現彼此根深蒂固的不同,直到他們向對方懺悔自己都上過對方的女友不只一次(當然,兩人起先都宣稱就只有一次),直到身材姣好的輕熟女Luisa走入他們的生命景觀。

而這些衝突、調和與關於內心自我的調查,便是在那條通向海灘的公路上完成。

Julio(左)與最要好的哥兒們Tenoch(右)原本的友誼應該是堅定不移,直到Luisa走入他們的生活


人類的求偶史告訴我們,兩男一女結伴上路,肯定會造成一種恐怖平衡的狀態,尤其這一女比那兩男的人生閱歷更豐富,性技巧也更熟練,她是教導他們「探索自我」(包括性取向)的教育者(Educator)角色,在看似無害的實驗與冒險遊戲中,帶給他們性的啟蒙(Sexual Enlightenment)。

Luisa不著痕跡地同時引誘著他們,讓他們爭風吃醋,進而爭相告解內心那不堪聞問的祕密;隨著旅程的進行,原先三人在社交場合初遇時的獵物(Luisa)與獵犬(Tenoch及Julio)的關係,忽焉顛倒過來。

夏日之戀 楚浮 DVD(Jules and J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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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形容《你他媽的也是》猶如快樂丸世代的《夏日之戀》,並不是沒有道理。(原文為:Y Tu Mamá También is more Jules and Jim in the age of Ecstasy.)

艾方索柯朗熟練地翻玩公路電影的形式,從旅行動機(女友不在,打發漫長暑假;以及老公外遇,歷經婚姻危機),至行前準備(向家人借車;去大賣場採買啤酒和保險套;到好友的房間攤開地圖來研究路線──仔細看,牆上貼著一張Nirvana專輯《In Utero》的海報),乃至美麗的鄉間景色一應俱全。

公路兩端捲起了一陣一陣的熱浪,小村裡販售著冰涼的椰子汁,車窗外的貧困階級等著那班永遠遲到的公車,而車裡的Tenoch與Julio仍一派西線無戰事地講著黃色笑話,並不忘挖苦「左派妞最辣!」

他們與現實社會的脫節,不只顯現在心理層面上,更是地理位置上的──他們答應帶Luisa去一處叫天堂入口(Heaven's Mouth)的海灘,實情卻是,那地方根本不存在,然而,聰明如Luisa事先會不知情嗎?又或者,當她決定跳上這輛車時,心裡還會在乎嗎?

《你他媽的也是》採用畫外音的敘事手法(這點再次呼應了《夏日之戀》),說話的男子是一位全知者,通曉劇中三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每當他開口時,影片裡的一切聲音便被抽離,呈現出一種近乎真空的時間狀態,那些聲音也包括車子裡播放的音樂。

旅人皆知,Road Trip的音樂太重要了,Luisa顯然對兩男的音樂品味不甚滿意,在她重新訂定三人相處公約時,其中一條便是:以後的音樂由我來挑!

不過在她發火之前,在她送給兩男那份永生難忘的「成年禮」之前,途中響起的一首歌是很切題的──Brian Eno那首讓人神傷的〈By This River〉,出現在Luisa說出屬於她的那個祕密以後。

車子繼續向前,歌聲卻變得斷斷續續,漸漸模糊了,後座的Tenoch問道:「怎麼回事呀?這首歌可真好,怎突然沒音樂了?」

「手提音響沒電了。」Julio手握方向盤說。

Luisa坐在她的位置上,只覺這場對話似曾相識,她腦海忽然浮現了那片湛藍的海灘,腳下有沙的觸覺,浪在那一刻為她靜止了,她和兩個男孩一起多活了幾秒鐘。

Brian Eno〈By This River〉


在遠方相遇
在遠方相遇


陳德政
寫字的人,聽些音樂,看些電影,讀點書,走過幾個地方。有個部落格叫「音速青春」,有本書叫
《給所有明日的聚會》,最新作品為《在遠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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